濠江论坛九点半：一档直播节目如何成为城市夜话的坐标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澳门半岛的灯火已经连成一片。从氹仔望向澳门塔的方向，写字楼的格子间还亮着不少灯，但更多人已经回到了家里，或者正在某个茶餐厅里吃着宵夜。这个时候，很多人会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或电脑，等着一个节目的开始——濠江论坛九点半。九点三十分，直播信号准时切入，画面里是熟悉的演播室背景，主持人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页手写的提纲。

这个节目在澳门本地已经播了好几年，起初只是一个小规模的网络直播尝试，几个媒体人觉得澳门缺少一个能够认真讨论公共话题的平台，电视上的时政节目要么太正式，要么太短，根本聊不透一个问题。于是他们凑了点钱，租了个小场地，买了基本的直播设备，就这么开始了。谁也没想到，几年下来，这个节目竟然成了很多澳门人晚上必看的内容。有人说它是“澳门人的深夜食堂”，只不过端上来的不是食物，是观点和讨论。

为什么是九点半

这个时间点的选择其实挺有意思。九点半，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上班族已经吃完晚饭，收拾完家务，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夜班的人可能刚起床准备出门；做生意的老板们结束了当天的盘点，正想放松一下。这个时间段正好卡在“忙碌”和“休息”之间的缝隙里，人们愿意花点时间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听听别人怎么说。

节目组曾经做过一次观众调查，发现收看人群的构成非常多元。有退休的公务员，有在大学教书的研究员，有开出租车的司机，也有在赌场工作的荷官。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关心澳门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但又不满足于只看新闻标题。濠江论坛九点半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去听不同立场的人怎么分析同一件事，去理解那些跟自己生活看似遥远、实际上息息相关的政策变化。

主持人阿康（化名）以前是报纸的时政记者，跑过很多年的立法会新闻。他说做这个节目最大的感受是，观众其实比想象中更聪明。他们不需要你告诉他们该想什么，他们需要的是足够的信息和不同的视角，然后自己去做判断。所以节目很少给结论，更多是呈现讨论的过程。有时候嘉宾之间意见分歧很大，吵得不可开交，观众反而看得更起劲，因为那才是真实的社会对话。

热点话题是怎么选出来的

每一期节目的选题都不是随便定的。团队每天上午会开一个短会，把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澳门本地、大湾区、以及国际上跟澳门有关联的新闻过一遍。然后筛选出两到三个候选话题，再根据观众在社交平台上的留言和私信反馈，确定最终聊什么。这个流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很考验判断力。有些话题热度很高，但讨论空间不大，比如某个突发事件的事实性报道，聊半小时就聊完了；有些话题看起来冷门，比如某条行政法规的修订，但背后涉及的利益面很广，能引出很多有价值的讨论。

去年有一期节目聊的是澳门旧区重整的问题。这个话题在新闻里不算特别抢眼，但节目组收到好几个老街坊的私信，说他们住的区域被划入了重建范围，但补偿方案和安置安排让他们很不安。那期节目请来了一位城市规划师、一位法律界人士，还有一位在旧区住了四十多年的居民代表。三个人从不同角度谈了自己的看法，直播过程中弹幕刷得飞快，很多观众说“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门道”。节目结束后，还有观众自发组织了后续的讨论群，把节目里提到的一些政策文件找出来仔细研究。

直播的魅力与挑战

做直播和做录播完全是两回事。录播可以剪辑，可以重来，直播不行。你说出去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反应，都是即时的。有时候嘉宾说着说着跑题了，主持人得想办法拉回来；有时候技术出了故障，画面卡住或者声音断掉，得马上处理；有时候观众在弹幕里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你得当场决定要不要回应、怎么回应。这些不确定性，恰恰也是直播最吸引人的地方。

有一次聊的是青年就业问题，请来了一位刚毕业的大学生和一位人力资源公司的负责人。大学生说到自己投了几十份简历都没有回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沮丧。那位负责人试图解释企业的招聘逻辑，但话说得比较直接，大意是“现在的年轻人眼高手低”。这句话一出，弹幕立刻炸了。主持人没有回避，而是把弹幕里的批评意见念了出来，让嘉宾直接面对观众的反馈。那一段后来被很多人截屏转发，成了节目传播最广的片段之一。不是因为冲突本身，而是因为那种真实的、未经修饰的对话状态，在现在的媒体环境里太稀缺了。

观众不只是观众

濠江论坛九点半的观众，跟一般电视节目的观众不太一样。他们不只是坐在那里看，很多人会一边看一边在聊天区发言，有时候聊天的内容比节目本身还热闹。节目组后来干脆把聊天区的精彩留言整理出来，在节目尾声的时候念几条，算是给观众一个“上墙”的机会。这个做法很受欢迎，有人开玩笑说，看节目是其次，主要是去聊天区跟人“吵架”的。

更有意思的是，有些观众从线上走到了线下。节目组偶尔会组织小型的见面会或者话题沙龙，让经常在聊天区互动的人聚在一起，面对面聊聊天。这些人里有做小生意的，有家庭主妇，有在读研究生，平时可能根本不会有交集，但因为一个节目认识了，发现彼此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其实很接近。这种连接感，是节目组当初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收获。

澳门需要什么样的公共讨论

澳门地方小，人口密度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很紧密。这种环境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信息传得快，大家彼此熟悉；坏处是很多时候人们不太愿意公开表达不同意见，怕得罪人，怕影响关系。濠江论坛九点半试图做的，就是创造一个相对安全的讨论空间。在这里，你可以用网名发言，可以不同意别人的观点，但前提是你要讲道理、摆事实。节目组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人身攻击，不扣帽子，不搞站队。这条规矩执行得不算完美，但大体上维持住了讨论的底线。

有观众说，看这个节目最大的感受是“原来澳门也有人跟我一样在想这些问题”。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其实很重要。在一个容易被各种声音淹没的时代，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关心公共事务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九点半的直播，就像每天晚上的一次点名，告诉大家：我们还在，我们还在聊，我们还在想。

节目做到现在，团队还是那几个人，设备也没怎么升级，演播室还是那个不算宽敞的房间。但每天晚上九点半，当直播信号亮起的时候，屏幕那头有几千甚至上万人同时在线，等着听今晚聊什么。这个画面本身，可能比节目里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有意义。它说明在这座城市里，有一群人愿意花时间，去理解那些不容易理解的事，去讨论那些不容易讨论的话题。这大概就是濠江论坛九点半不断做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