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如果你在周末傍晚走进澳门北区或氹仔的一些老茶餐厅，十有八九会看到这样的场景：几桌客人围着一台吊在天花板上的小电视，屏幕上尘土飞扬，马匹冲过终点，紧接着一片叹息或欢呼。那是澳门赛马最红火的日子，马照跑，舞照跳，这句话在澳门不只是说说而已。赛马在这座小城曾经是身份、运气和市井气息交织的产物，它的起落，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从赛马车到赛马：一个葡萄牙人带来的种子

澳门赛马的历史比香港还要早。1849年，澳门就已经有了赛马活动，但真正成规模的现代赛马，是到了二十世纪才逐步成型的。1970年代，澳门政府批准了赛马车运动，在氹仔修建了赛马车场。所谓赛马车，就是马匹拉着双轮车，骑手坐在车上，这种玩法在当时的亚洲很新鲜，吸引了不少港澳游客。但赛马车毕竟小众，投注额不断上不去，经营方压力很大。

到了1989年，澳门赛马车会改组，正式引入平地赛马。这一转变很关键。平地赛马节奏更快、观赏性更强，也更接近香港那种成熟的博彩模式。当时澳门赛马会从香港请来了不少练马师和骑师，马匹也从澳洲、新西兰、爱尔兰等地进口。氹仔的马场跑道经过翻新，看台扩建，灯光系统升级，一切都朝着“东方另一个赛马中心”的方向走。

那几年，澳门赛马确实有过一段好光景。每个赛马日，从香港来的喷射船一船一船地载着马迷过来，码头到马场的专线巴士几乎趟趟满座。马场内人声鼎沸，投注窗口前排着长队，连走廊上都站满了拿着马经报纸的人。本地澳门人也开始养成看赛马的习惯，虽然投注额比不上香港，但那种热闹气氛，让氹仔一度有了“小快活谷”的绰号。

黄金十年：赛马如何嵌入澳门生活

1990年代中后期，是澳门赛马最风光的阶段。赛马会每年举办超过六十个赛马日，有时一周跑两次，夜马尤其受欢迎。澳门赛马会还引入了不少国际赛事，比如“澳门短途精英杯”“澳门打吡”，虽然奖金和级别没法跟香港比，但在东南亚一带也慢慢有了名气。一些香港练马师会把二线马匹送到澳门参赛，因为竞争没那么激烈，容易拿奖金。

赛马对澳门经济的拉动也不小。马会直接雇用了好几百人，包括马房工作人员、兽医、钉甲匠、赛事评述员、投注柜台职员等等。周边产业也跟着起来，比如马经报纸、马匹饲料进口、马具店、甚至马场附近的茶餐厅和便利店，都靠赛马日的人流维持生意。有些澳门家庭，几代人都在马会工作，从马房杂工做到练马师，赛马不只是博彩，也是一份正经职业。

但赛马在澳门从来不是单纯的运动。它和博彩深度绑定，而博彩在澳门又有着特殊的合法性和社会接受度。澳门的赛马投注额在1990年代末达到高峰，虽然具体数字各方说法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时赛马会和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之间的竞争与合作关系，不断在微妙地变化。赛马会需要吸引更多投注，而澳门整体博彩业的重心，却逐渐转向了赌场。

转折点：赌权开放与赛马边缘化

2002年，澳门赌权开放，这是澳门博彩业的分水岭，也是赛马运动命运的分水岭。外资赌场涌入，金沙、永利、威尼斯人相继开业，澳门的经济结构迅速向综合旅游娱乐倾斜。赌场里一张赌桌的收益，可能比马场一个赛马日的总投注额还高。资本是逐利的，人才也是。不少原本在赛马会工作的人，被赌场挖走，去做客户服务、市场推广或荷官，收入更高，工作环境也更稳定。

赛马会本身也面临经营压力。马匹数量从高峰期的上千匹，逐渐减少到几百匹。赛事水平跟着下降，有些场次只有五六匹马出赛，观赏性大打折扣。投注额年年下滑，马会亏损加剧，几次传出要停办或转型的消息。2010年前后，澳门赛马会尝试过改革，比如增加夜间赛事、引入更多电子投注渠道、跟海外赛马组织合作转播赛事，但效果有限。因为问题的根子不在赛制，而在整个博彩生态已经变了。

更关键的是，澳门年轻一代对赛马的热情远不如前。他们更熟悉的是赌场、手机博彩、足球篮球投注，赛马在他们眼里节奏慢、信息门槛高、参与感不强。马经报纸的销量逐年下跌，马场看台上白发苍苍的面孔越来越多，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最后的赛马日：一个时代的退场

2023年，澳门赛马会宣布，由于经营困难，将在2024年4月1日起停止赛马活动。消息传出，不少老马迷专程从香港、珠海甚至更远的地方赶来，看最后几场赛事。那段时间的马场，气氛复杂，有人拍照留念，有人默默下注，有人站在跑道边发呆。练马师和骑师们接受采访时，语气里多是无奈，不是没努力过，是时代不等人。

2024年3月30日，澳门赛马会举行了最后一场赛马。当天有几千人入场，投注额虽然比平日高，但和巅峰期相比，只是零头。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马匹被陆续运走，有的退役到澳洲或新西兰的牧场，有的转去香港或内地继续出赛。马房清空，看台关闭，灯光熄灭。氹仔那条跑道，从此安静下来。

赛马在澳门的兴衰，说到底是一个城市经济转型的缩影。从赛马车到平地赛马，从黄金十年到赌权开放后的边缘化，再到最终停办，每一步都跟澳门整体开展节奏紧密相关。赛马曾经是澳门多元博彩的一部分，但当博彩业的重心彻底转向赌场和综合度假村，赛马这种需要长期投入、回报周期慢、受众相对窄的项目，就很难再找到生存空间。

如今走过氹仔，马场那片地已经规划作其他用途。偶尔有老澳门人路过，会指着那片围起来的空地跟身边人说，以前这里跑马，好热闹。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赛马在澳门的故事，大概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