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留守妇女的日常故事

天还没亮透，李秀兰就醒了。这是她嫁到张家坳的第十七个年头，也是丈夫张建军去广东打工的第九年。窗外的雾气和灶台上的水汽混在一起，把整个堂屋弄得雾蒙蒙的。她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生怕吵醒隔壁屋里还在熟睡的公婆和两个娃。

张家坳藏在武陵山脉的褶皱里，从镇上开车进来还要走四十多分钟的盘山路。村里的青壮年几乎都出去了，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再就是像李秀兰这样的留守妇女。她们守着几亩薄田、几间老屋，守着老人和孩子，也守着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丈夫。

灶台边的清晨

李秀兰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松枝，火苗“噗”地一下蹿起来，映得她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忽明忽暗。铁锅里的水开了，她舀了两瓢倒进暖水瓶，剩下的用来煮早饭。早饭简单得很——一锅红薯稀饭，再蒸几个昨天剩下的玉米面窝窝头。公公有胃病，得吃软和的，她特意在稀饭里多放了一把米。

“妈——”小女儿翠翠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我爸啥时候回来？”

“过年就回来了。”李秀兰头也不回地说，这话她已经说了快一年了。翠翠“哦”了一声，蹲在门槛上发呆。李秀兰知道娃想爸了，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去年建军回来过年，待了不到十天就走了，说是厂里催得紧，晚回去要扣工钱。

吃过早饭，李秀兰把碗筷收拾了，又给婆婆煎了一副中药。婆婆的风湿病越来越重，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连梳头都费劲。李秀兰每天早晚都要给她煎药、按摩，这事她做了六年，从没落下过一天。

地里的活计

太阳爬上山梁的时候，李秀兰已经背着背篓出了门。她家的地在半山腰，一块一块的梯田像补丁似的挂在坡上。今年种了两亩玉米、一亩土豆，还有几分菜地。建军不在家，地里的活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犁地、播种、除草、施肥、收割，样样都是她。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就请隔壁的王婶搭把手，回头再帮人家干两天活还回去。

“秀兰，你家玉米该追肥了。”王婶从对面坡上喊过来。

“晓得嘞，下午就去。”李秀兰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太阳毒得很，晒得脖子火辣辣地疼。她想起去年夏天，一个人背着五十斤的化肥上山，走到半路实在背不动了，坐在路边哭了一场。哭完了还得背，因为地里的庄稼不等人。

午后的牵挂

中午回家做饭的间隙，李秀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建军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吵得很，机器轰隆隆的响。

“啥事？”建军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没啥事，就是问问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正忙着呢，回头再说。”电话挂了，前后不到一分钟。李秀兰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她其实想问问他腰疼好点没有，想问问他工地上安不安全，想问问他记不记得翠翠的生日是哪天。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知道他在外面不容易，不想给他添堵。

村里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少。刘家媳妇的男人在浙江，赵家嫂子的男人在福建，还有周家那个年轻的，男人去了新疆，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稀罕。女人们凑在一起的时候，嘴上骂着自家男人没良心，可到了晚上，又都一个个守着手机等消息。有时候谁家男人打来电话，旁边的女人就竖着耳朵听，听完了心里酸酸的，又替人家高兴。

夜里的心事

晚上安顿好老人和孩子，李秀兰才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她坐在堂屋里就着昏黄的灯泡纳鞋底，一针一线地扎着。鞋底是给建军纳的，他在工地上费鞋，一年得穿坏好几双。纳着纳着，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建军还在地里刨食，两个人虽然穷，可天天在一起。后来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建军也动了心，跟她商量了半宿，最后还是走了。

“等攒够了钱就回来。”建军走的时候这么说。可钱哪有攒够的时候？先是盖房子，再是给公公治病，然后是翠翠上学、儿子上初中，一笔接一笔的开销，像山上的泉水，看着不大，却总也流不完。

李秀兰有时候也想，要是自己能出去就好了。可公婆年纪大了，孩子又小，她走不开。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还是翠翠生病那年去的。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只在电视里看过。建军说城里楼高得很，晚上亮堂堂的，跟白天一样。她想象不出来，也懒得去想。她的世界就在这山坳里，灶台、田地、老人、孩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村里的新鲜事

前几天村里来了几个年轻人，说是搞什么“新澳门免费谜语10期百度”的活动，在村委会墙上贴了花花绿绿的纸，说是猜中了有奖品。李秀兰路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些弯弯绕绕的话，她看不太懂。倒是翠翠兴致高，拉着她非要猜。李秀兰拗不过，就跟着瞎蒙了一个，没想到还真中了一条毛巾。翠翠高兴得跳起来，李秀兰也笑了，心想这比纳鞋底有意思。

其实她心里明白，这些活动也就是图个热闹。山村的日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新鲜话，翻来覆去就是“吃了没”“干啥去”“早点睡”。所以但凡有点什么活动，女人们都愿意凑过去看看，哪怕只是站在旁边听个响也好。

王婶说下个月镇上要办妇女技能培训班，教做手工编织。李秀兰有点心动，想去学学。要是能编出个样子来，说不定还能卖点钱，给翠翠买件新衣裳。可她又担心家里走不开，婆婆的药不能断，鸡鸭要喂，地里的草又长起来了。她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机会让给年轻人吧，她这么跟自己说。

山外的风

有时候李秀兰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往远处看。山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头。她知道山外面有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建军，有高楼，有她想象不出来的热闹。可那个世界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的根扎在这片土地上，像地里的玉米，挪了地方就活不成了。

建军前几天打电话说，今年可能回不来了，厂里接了批急活，加班费给得高。李秀兰在电话里说“行，你注意身体”，挂了电话却偷偷抹了把眼泪。她不是不理解，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没个盼头。一年又一年，人回不来，钱也没见攒下多少。她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可想想又觉得不该想，想多了心里更难受。

翠翠在作文里写：“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她什么都会做。”李秀兰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她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日子。她就是觉得，人活着总得往前看，总得把该做的事做了。老人要养，孩子要带，地要种，日子要过。至于别的，她不敢多想，也想不明白。

日复一日

夜渐渐深了，李秀兰收起针线，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床头。明天还要早起，地里的草该锄了，婆婆的药也该去镇上抓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慢慢合上了眼。梦里，建军回来了，带着大包小包，站在院门口冲她笑。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公鸡还没打鸣。

她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灶膛里的火还要生，稀饭还要煮，日子还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山村的早晨来得慢，可总归会来。就像地里的庄稼，种下去，等着，总会有收成的时候。李秀兰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就认这个理。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个家，守着心里那点念想，日子再难，也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