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我刚把《伦敦生活》第二季的最后一集看完，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这种时候，我通常会做一件几乎已经变成肌肉记忆的事——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被我在主屏幕上藏进文件夹第三页的App，然后划到收藏夹的最后一栏。

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图标是系统默认的灰色齿轮，因为我把所有能自定义的痕迹都抹掉了。它藏在一堆银行App、外卖软件和两个几乎不用的修图工具后面，像一本塞在书架最底层、书脊朝里的旧日记。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每次深夜睡不着，或者白天遇到什么让我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事，我都会去找它。我管它叫“白白的深夜宝藏库存”，虽然严格来说，里面存的并不全是“宝藏”，有些东西甚至称得上垃圾。

第一层抽屉：那些被算法遗忘的角落

最早开始往这个收藏夹里扔东西，大概是三年前。那时候我还在上一家公司，做一份每天需要打开十七个标签页、回复四十封邮件的工作。有天下午，我在一个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小论坛里看到一篇帖子，标题是《我在城中村天台种了三年菜，最后被房东拔了》。帖子写得不算好，段落很长，错别字也有，但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丝瓜藤爬上防盗网的那天，我觉得自己至少控制了一件事。”

我把那个链接存进了收藏夹。后来那个论坛关停了，链接变成404，但我不断没有删掉它。每次点开看到那个报错页面，我都会想起那句话，想起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和他那几棵最终没能活下来的丝瓜。收藏夹里有很多这样的死链接，它们像一扇扇被砖头封死的门，你知道门后面曾经有过什么，但现在已经进不去了。

还有一篇是某个独立博客上的文章，博主是个在冰岛做地热研究的中国人。他写自己如何在雷克雅未克郊外的一间小木屋里，用三个月时间记录温泉附近的苔藓生长速度。文章配了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是灰绿色的、毛茸茸的苔藓，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我其实对苔藓没有任何兴趣，但那个博客的排版特别干净，背景是浅灰色的，字体是Georgia，读起来像在翻一本纸质书。后来那个博客也不再更新了，最后一次更新停在2019年11月，标题是《冬天来了》。

深夜才会点开的东西

收藏夹里有一类内容，我几乎只在深夜点开。比如一个B站UP主做的“城市声音记录”系列，每期十分钟，只有声音，没有画面。有一期是在重庆的某个地下通道里录的，能听到滴水声、远处电动车的警报声、一个卖唱的人断断续续地弹吉他，还有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我听过那期大概二十遍，每次听到三分十七秒左右那个卖唱的人开始唱《海阔天空》的副歌时，都会觉得喉咙发紧。

还有几个是知乎上的回答，问题都很奇怪，比如“在北京凌晨四点出门散步是什么体验”“有没有人见过同一只流浪猫超过三年”。这些回答的赞数都不高，但答主写得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朋友聊天。我收藏它们，大概是因为它们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做一些“不必要”的事，并且把这些事当回事。

第二层抽屉：那些我永远不会用的东西

收藏夹往下滑，会看到一些完全不同的内容。比如一个教人用Excel做像素画的教程，步骤详细到令人发指，一共四十七步，每一步都有截图。我收藏它的那天，大概是觉得自己某天会突然变成一个需要做像素画的人。但实际上，我连Excel都很少打开。

还有一份“全球冷门博物馆清单”，列了三十七个博物馆，从克罗地亚的失恋博物馆到日本某个只有一间房的寄生虫博物馆。清单最后有一行小字：“建议每个博物馆至少留出两小时。”我收藏了三年，一个都没去过。但每次看到那份清单，我都会想象自己站在某个陌生城市的街头，手里拿着这张清单，犹豫先去哪一个。这种想象本身，好像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有一段时间，我疯狂地收藏各种“自我提升”类的内容。Notion模板、时间管理表格、读书笔记方法、早起打卡群……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收藏夹的一个子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以后再说”。那个“以后”不断没来。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因为没用到它们而感到焦虑。相反，看到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我会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就像冰箱里虽然不饿但还是塞满的食物。

一些奇怪的数据和图表

收藏夹里还有一些纯粹的数据类内容。比如一个网站，可以查到全世界任何一个城市在过去一百年里每一天的日落时间。我曾经在上面查过我出生那天的日落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还有一份PDF，是某个气象爱好者整理的“中国主要城市1951-2020年每年第一场雪的时间表”。我把它下载下来，存在手机里，偶尔翻一翻，看看自己所在的城市平均哪一天下雪。这些数据没有任何实际用途，但它们让我觉得时间是可以被丈量的，哪怕丈量的方式毫无意义。

第三层抽屉：那些我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再往下，是收藏夹里最私密的部分。这里的东西不多，大概只有十几条，但每一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什么时候存的、为什么存的。

有一条是一个豆瓣广播的截图，内容是一个陌生人写的一段话：“今天在地铁上看到一个女生在哭，她旁边的人都在看手机。我犹豫了一下，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去的时候说谢谢，声音特别小。我下车的时候，她还在哭。”我把这张截图存下来，是因为我也曾经在地铁上哭过，但没有人递纸巾。我存下它，好像是为了证明，如果当时有人递纸巾，事情会不一样。

还有一封邮件，是我自己写给自己的，日期是2018年3月12日。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说明你又睡不着了。没关系，明天会好的。”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封邮件，也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设置的定时发送。但它确实在两年后的某天凌晨出现在我的收件箱里。我把它转发到收藏夹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关于“收藏”这件事本身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们需要收藏东西？那些被我们存下来的链接、图片、文字，真的会在某一天被重新打开吗？还是说，收藏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我读过一篇关于“数字囤积”的文章，里面说现代人收藏内容的心理动机，和松鼠囤积坚果很像——我们不是在为未来做准备，我们是在用“拥有”来对抗“失去”。每一次点击“收藏”，都是一次微小的自我安慰：这个东西还没有消失，它还在我这里。哪怕我永远不会再看它，它也在那里。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的收藏夹里既有那些让我感动的东西，也有那些我根本不会用的教程和模板。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平行世界”的入口——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一个会做像素画的人，是一个会去冷门博物馆的人，是一个会在凌晨四点出门散步的人。那个世界永远不会到来，但它的可能性被我的收藏夹保存了下来。

现在，我的收藏夹已经有一千多条内容了。App偶尔会提醒我“存储空间不足”，建议我清理一些不常用的项目。我每次都点“稍后提醒”。我知道有些东西我可能再也不会点开，有些链接已经失效，有些图片已经模糊。但我不想删。它们就像我房间里的那些旧书、旧票根、旧明信片——我很少翻看，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凌晨三点五十分，我把收藏夹滑到底部，看到最早的一条是2017年9月存的，是一个关于“如何用手机拍出胶片感照片”的教程。我点开看了一眼，步骤已经记不清了，但教程里有一句话：“拍照的时候，试着拍一些你以后会想删掉的东西。”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有只鸟开始叫了。天快亮了。我知道明天晚上，我可能还会打开这个收藏夹，继续往下滑，继续往里面扔新的东西。它不会变得更有用，也不会变得更整齐。但它会不断在那里，像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密码的抽屉，里面装着一些不值钱、但对我来说刚刚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