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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广东八二站3:一座车站的变迁与记忆

探访广东八二站3:一座车站的变迁与记忆

admin 2026-10-25 04:58:55 澳门 4192 次浏览 0个评论

探访广东八二站3:一座车站的变迁与记忆

从广州出发,沿着广汕公路一路向东,过了增城,再拐进一条不起眼的乡道,两旁是密密匝匝的荔枝林和零星的厂房。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叫“八二站3”,一个听起来像编号多过像地名的地方。我最初以为它是一座火车站,或者至少是个长途客运站,直到车子停在一块褪色的站牌前,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这是一座公交车站,或者说,曾经是一座公交车站。

站牌是铁皮做的,蓝底白字,边缘已经锈蚀得卷了起来。上面写着“八二站3”,下面一行小字是途经线路,但那些线路号早已模糊不清,像是被时间用砂纸打磨过。站牌旁边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凳,凳面被磨得发亮。一个阿婆坐在那里,手里摇着蒲扇,脚边放着一袋刚摘的菜心。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继续摇扇子。

我蹲下来看站牌底座,水泥墩子上刻着“一九七二”四个数字。阿婆这时候开口了:“你系来睇旧站嘅?”她的口音带着浓重的增城腔,尾音拖得很长。我点头,她拍了拍石凳示意我坐下,说:“呢个站,以前好热闹嘅。”

从“八二”到“八二站3”

阿婆姓何,今年七十八岁,从嫁过来那天起就住在站牌后面的村子里。她说,“八二”这个名字,其实来自一个代号。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这一带建了一个战备物资仓库,编号“八二”,仓库门口修了一条简易公路,通了班车,车站就顺理成章叫了“八二站”。后来仓库废弃了,公路却留了下来,班车也继续开,只是名字慢慢变成了“八二站3”——因为同一条线上还有“八二站1”和“八二站2”,分别在不同的岔路口。

“嗰阵时,一日得三班车。”何阿婆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朝早六点一班,中午十二点一班,下昼五点一班。去增城县城要一个钟,去广州要三个钟。好多人天未光就来排队,担挑嘅、孭袋嘅、拖细路嘅,成个站亭都企满人。”

她说的“站亭”,其实就是一个用砖头砌的简易棚子,顶上盖着石棉瓦,三面透风。现在那个棚子已经拆了,只剩下几根水泥柱子,柱子上还留着当年贴告示的浆糊痕迹。我走过去摸了摸,柱子表面粗糙,像砂纸一样硌手。柱子旁边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八二站3”四个字,字迹被青苔填了一半,要蹲下来才能辨认。

一条线路的兴衰

何阿婆的儿子阿强今年五十二岁,在增城开出租车。他记得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广州探亲,天不亮就要出门,走到八二站3等车。“那时候车是红白相间的,车头有个大鼻子,司机旁边有个引擎盖,可以坐两个人。我最中意坐嗰个位,觉得好威风。”阿强说,八十年代末,这条线路最旺,一天有十几班车,从早到晚都有人等车。站亭旁边还开了间小卖部,卖汽水、饼干和香烟,老板是个从潮汕来的阿伯,会说好几种方言。

九十年代中,情况开始变了。先是增城通了高速公路,大巴车改走高速,不再经过八二站3。接着是摩托车和私家车多了起来,村里人出门不再依赖班车。到了2000年前后,一天只剩下两班车,车厢里常常只有三五个乘客。2010年,最后一班车开走后,站牌没有拆,但再也没有车来了。

小卖部也关了。潮汕阿伯回了老家,临走前把剩下的汽水送给村里的小孩。何阿婆说,那天阿伯站在站亭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呢个站,完成咗任务啦。”然后骑着一辆旧单车走了,再也没回来。

留在站牌上的名字

我在八二站3待了一个下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村民。有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在站牌前停了一下,看了看,又走了。我问他是不是等车,他笑了笑说:“唔系,习惯咗,经过就望下。”他说自己小时候在这里等车去上学,后来在这里等车去打工,再后来开车经过,还是会减速看一眼。“个站牌仲喺度,就觉得屋企仲喺度。”

还有一个阿婆,拄着拐杖,从村里慢慢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她耳朵不太好,我大声问她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坐车,她点点头,说:“去睇病,去探女,都系喺呢度上车。”她指了指站牌旁边的空地,“以前有个卖豆腐花嘅,一毫子一碗,好滑。”现在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几朵黄色的小花在风里摇。

没有站亭的车站

八二站3没有候车亭,没有站台,没有工作人员,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从站牌往村里走,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边是菜地和荔枝树。再往里走两百米,有一口鱼塘,塘边几间老屋,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何阿婆说,以前等车的人多了,村里人就在站牌旁边摆摊,卖菜、卖鸡蛋、卖凉茶,慢慢形成了一个小集市。现在集市没了,但每天早上还有几个阿婆挑着菜来,摆在石凳旁边,卖给路过的熟人。

我蹲在站牌下面,看着那些模糊的线路号。其中有一条是“增城—广州”,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八二站3—新塘—黄埔—广州”。那条线路早就取消了,但字还留在上面,像一道褪色的疤痕。站牌背面贴着一张告示,是2018年的,说因道路施工,临时调整线路。告示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八二站3站不停靠。”

“不停靠”三个字,大概是这座车站最后收到的正式通知。

记忆里的班车

阿强说,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冬天等车。天没亮,风从荔枝林里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等车的人挤在站亭里,互相靠着取暖。有人带了火水灯,有人带了番薯,烤着火等车来。车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两道黄光,在黑暗里晃啊晃,像两只眼睛。车门一开,售票员探出头喊:“增城增城,快啲上车!”大家就一窝蜂挤上去,车厢里暖烘烘的,有烟味、有汗味、有橘子皮的味道。

“嗰阵时,觉得个站好大。”阿强说,“而家睇返,原来咁细。”

他说的“而家”,是2023年。八二站3的站牌被列入了“历史建筑线索”,但还没有正式挂牌。村里有人说要把它拆了,腾出地方修停车场;也有人说要保留,做个纪念。何阿婆不管这些,她每天还是坐在石凳上,摇蒲扇,看路上的车来车往。有时候有外地车停下来问路,她就指一指站牌,说:“呢度系八二站3,以前有车去广州嘅。”

外地人听不懂,她就再说一遍,放慢语速:“八——二——站——三。”然后补一句:“而家冇车啦。”

站牌下的日常

我在村里走了一圈,发现八二站3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变成了一个地标,一个约定俗成的碰头地点。有人约在这里等,有人约在这里交货,还有人把快递寄到站牌旁边的士多店。士多店的老板是个年轻人,叫阿杰,他在门口贴了一张纸:“八二站3代收点”。他说,每天都有几个快递送到这里,收件人写的就是“八二站3”。

“呢个名,比乜嘢地址都清楚。”阿杰说,“你话边条村边条巷,人哋未必知。你话八二站3,个个都知。”

站牌旁边还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八二站3”四个字,字迹被青苔填了一半。我蹲下来,用树枝刮了刮青苔,露出下面的刻痕。刻痕很深,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何阿婆说,这块石板是当年修站亭的时候,一个石匠刻的。石匠姓刘,从五华来,在村里住了半年,刻完这块石板就走了。走之前,他在石板背面刻了一行小字:“一九七二年冬”。

我翻过石板,果然看见了那行字。字很小,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一九七二年冬,距离现在五十一年。五十一年里,这座车站从热闹到冷清,从有到无,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刻在石头上,写在铁皮上,留在村民的嘴里。

没有终点的站

离开八二站3的时候,天快黑了。何阿婆还坐在石凳上,蒲扇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公路的方向。我问她:“阿婆,你等咩啊?”她笑了笑,说:“冇等咩,坐吓。”

我上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村里走。站牌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根手指,指着某个不再有车来的方向。

车开上乡道,两旁的荔枝林在风里沙沙响。我想起何阿婆说的那句话:“个站牌仲喺度,就觉得屋企仲喺度。”也许八二站3从来就不是一座真正的车站,它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让村里人觉得安心的地方。车来车往,人来人往,站牌不动,名字不改,记忆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导航上,“八二站3”四个字还在,旁边标注着“公交站(已停用)”。我点了“收藏”,把它存进了地图里。下次再来,也许站牌还在,也许不在了。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八二站3”这个名字,这座车站就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停在原地,等着那些不再来的班车,和那些不再走的人。

本文标题:《探访广东八二站3:一座车站的变迁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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