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留守妇女的生活实录

天还没亮透，王秀兰就醒了。窗外的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把整个村子裹得严严实实。她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生怕吵醒隔壁屋里睡着的婆婆和两个娃。灶台上的铁锅还留着昨晚的余温，她抓了一把干柴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这是大别山深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庄。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去了南方的工厂，留下的除了老人和孩子，就是像王秀兰这样的留守妇女。她们守着几亩薄田，守着老屋，守着电话那头一年到头也听不了几回的声音。

王秀兰的男人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一走就是十一年。每年腊月二十几回来，正月初七八就走。她算过一笔账：十一年里，男人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四百天。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老大是婆婆用板车拉到镇卫生院的，老二干脆就生在了家里，是隔壁张婶帮着接的生。

田里的活计不等人

吃过早饭，王秀兰扛着锄头出了门。山里的地零碎，东一块西一块，最远的那块在对面半山腰上，走上去要四十分钟。地里种的是玉米和土豆，都是靠天收的作物。去年天旱，玉米棒子长得只有巴掌长，收回来晒干了喂猪都不够。可地不能荒着，荒了村里人要说闲话，说这家的女人懒，男人不在家就败了家业。

她弯腰薅草的时候，腰疼得厉害。生老二那年落下的毛病，月子里还下河洗过衣裳，山里的水凉得刺骨。那时候男人打电话回来说厂里赶货，请不了假。她也没抱怨，村里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李二嫂生娃的时候男人也在外面，是婆婆用剪子绞的脐带。赵家媳妇更惨，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她背着三个月大的娃去工地伺候了半年，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王秀兰在地头坐下来歇气。她从布兜里掏出两个冷馒头，就着山泉水往下咽。手机响了，是男人发来的微信语音，说这个月工钱又压了，要等到下个月底才能结。她回了个“知道了”，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家里都好，你注意身体。”发完又删了，重新打了一遍：“娃想你了。”

电话里的日子

村里信号不好，打电话要爬到屋后的山梁上。那里有一棵老松树，树下有块大青石，被磨得光溜溜的。每天傍晚，山梁上总会站着几个女人，举着手机找信号，远远看去像一排歪歪斜斜的木桩子。她们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猪价涨了，化肥又贵了，娃的学费该交了，婆婆的药快吃完了。

王秀兰很少去山梁上凑热闹。她怕听见别人家男人在电话里说“我想你”，怕听见别人家男人说“下个月就回来”。她男人的电话总是很短，问完老人问孩子，问完庄稼问猪，最后说一句“挂了吧，电话费贵”。十一年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像一份固定的表格，填进去不同的数字，格式从来没有变过。

村里的女人们

留守的日子把女人们磨成了另一种生物。她们能扛着百十斤的谷袋上坡，能半夜背着发烧的娃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诊所，能一个人把倒了的院墙重新砌起来。她们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大，笑起来也很响，可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对着灶膛里的火发呆，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张婶是村里年纪最大的留守妇女，今年六十三了。她的男人在县城给人看大门，一年回来两趟。儿子媳妇都在浙江打工，把两个孙子丢给了她。她每天五点起床，先给孙子做饭，再喂鸡喂猪，然后下地。中午回来给孙子热饭，下午接着下地，晚上还要给孙子洗澡、辅导作业。她说自己像个陀螺，被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着转，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李二嫂比王秀兰小两岁，男人在福建的鞋厂。她性格泼辣，是村里留守妇女的“头儿”。谁家男人寄钱回来了，谁家男人在外面有了相好的，谁家婆婆又跟媳妇吵架了，她都知道。她组织了一个“互助组”，农忙的时候大家换工，今天帮你收玉米，明天帮我挖土豆。她说这是“抱团取暖”，其实谁都明白，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娃是心头肉，也是心头病

王秀兰的大儿子在镇上读初二，住校，周末回来。小女儿在本村的教学点读三年级，全校只有十七个学生、两个老师。教学点的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老师是民办转正的，快退休了，教语文也教数学，还教音乐和体育——所谓的体育就是带着孩子们在土操场上跑几圈。

大儿子成绩不好，上次月考数学只考了四十三分。老师在电话里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没人管，作业不做，上课睡觉。”王秀兰听了心里发堵。她不是不想管，可她只读到小学三年级，连儿子的课本都看不懂。她给男人打电话，男人在电话那头吼：“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就连个娃都看不住？”她没吭声，把电话挂了，蹲在灶台后面哭了半宿。

小女儿倒是乖巧，成绩也好，墙上贴了好几张奖状。可王秀兰心里清楚，村里的教学点迟早要撤，到时候女儿也得去镇上住校。镇上中学的宿舍是大通铺，二十几个女娃挤在一起，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长痱子。她一想到这些就心疼，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留守的日子不光是苦和累。有些事，女人们凑在一起也不说，只在心里憋着。比如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连个翻身的声音都没有。比如赶集的时候看见别的夫妻并肩走，自己只能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比如过年男人回来，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却觉得中间隔了一整年的陌生。

王秀兰记得有一年男人回来，晚上想跟她亲热，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男人愣了愣，翻过身去睡了。第二天谁也没提这事，可那几天两个人都别别扭扭的。后来男人走了，她在电话里说：“下次回来，我不躲了。”男人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啥。”

村里也有熬不住的女人。前年，刘家媳妇跟邻村一个跑运输的好上了，被婆婆撞见，闹得满村风雨。她男人从广东赶回来，打了她一顿，离了婚。刘家媳妇走的那天，村里好多女人都站在路边看。她低着头，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她所有的东西。没有人骂她，也没有人送她。后来王秀兰听人说，她去了深圳，在一家餐馆洗碗，每个月给家里寄五百块钱。

山里的日子还在继续

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枫叶红了，远远看去像一片烧着的云。王秀兰把地里的玉米收回来，挂在屋檐下晾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她一年里最踏实的时刻。婆婆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小女儿在旁边写作业，大儿子在院子里劈柴。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风一吹，散成薄薄的一层，罩在村子上空。

她掏出手机，给男人发了一张照片：屋檐下的玉米、院子里的娃、灶台上的饭。男人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又发来一条语音：“今年收成不错啊，辛苦了。”她听了两遍，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去灶上忙活。

天快黑了，山梁上又站了几个女人，举着手机找信号。她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黄土地上，像一排沉默的树。王秀兰没有去，她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跳起来，映着她的脸，也映着墙上那张已经褪色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还很年轻，笑得没心没肺，好像日子会不断那样过下去。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起身去舀米，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米下了锅，她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米饭的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她侧耳听了听，是山里的风，不是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