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马会砖」这个词，我还以为是澳门赛马会里面某种带彩头的纪念品。后来在沙梨头一家老茶餐厅里，老板指着墙上那半面暗红色的砖墙说，你摸摸看，这就是马会砖。手指贴上去，粗粝的触感像被时间磨钝的砂纸，砖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老板说那是当年运砖的板车刮的。

澳门的老砖其实分好几种，青洲砖、氹仔红砖，还有这种马会砖。马会砖的名字来源挺有意思，不是因为它产在马会，而是当年葡京附近建赛马会大楼的时候，剩下一大批烧过头的红砖，颜色发暗，质地却格外硬。承包商懒得运走，就地低价处理，结果被澳门本地的泥水匠们抢着买去，用来砌自家屋子、铺巷子地面，甚至拿来垫花盆底。久而久之，这种砖就成了澳门街巷里一种默认的建材，大家叫顺了口，就叫马会砖。

从一堵墙看一座城的脾气

你如果去大三巴后面的哪吒庙旁边转一转，会发现有一堵矮墙，下半截就是马会砖，上半截是后来修补的水泥。两种材料接在一起，像老人嘴里镶了一颗新牙，有点突兀，但看久了又觉得亲切。澳门很多老建筑都是这样，不是刻意做旧，而是真的旧了，修修补补又三年。马会砖的尺寸比现代标准砖要厚一点，大约五公分出头，长宽也不规整，因为当年烧砖的窑温不稳定，每一批出来的尺寸都有出入。泥水匠砌墙的时候得挑着用，大的放下面，小的填缝，手艺好的师傅能砌出几乎不用勾缝的平整墙面。

这种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吸水性特别强。澳门春天回南天的时候，墙上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出汗一样。住在这些老房子里的人早就习惯了，拿干布擦一擦，或者干脆不管它。奇怪的是，马会砖吸了水之后颜色会变深，从暗红变成近乎黑褐，等天晴了又慢慢变回来。有人开玩笑说，这砖比天气预报还准。

那些藏在砖缝里的故事

沙梨头海边街有一排老房子，其中一间的外墙几乎全是马会砖，只在窗框和门楣处用了花岗岩。屋主姓陈，七十多岁了，他说这房子是他爷爷那辈建的，砖是从一个葡萄牙商人手里买的。那个商人本来打算用这批砖在氹仔建一座别墅，后来生意失败，砖就压在码头仓库里。陈爷爷那时候在码头做搬运工，攒了点钱，把砖全买下来，用舢板一船一船运回沙梨头。他说那时候沙梨头还是海边，房子前面就是滩涂，退潮的时候能捡到蚝壳。现在滩涂早就填了，变成马路和楼房，只有这堵砖墙还留着。

陈伯说，马会砖最特别的地方是它会「记事儿」。他指着墙上一块颜色特别深的砖说，那是他小时候调皮，拿煤油灯烤的。还有一块缺了角的，是台风天被吹落的瓦片砸的。他说这些痕迹他都不打算补，补了就不是原来的墙了。我问他知不知道现在有人专门收这种老砖，一块能卖几十块钱。他笑了笑说，收就收吧，反正我不卖。这墙拆了，我住哪儿都不踏实。

马会砖的制造秘密

关于马会砖的烧制，澳门本地其实没有太多文字记载。我查过一些老档案，只知道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澳门有几家砖窑，分别在青洲、关闸和氹仔。青洲的砖窑主要烧青砖，氹仔的烧红砖，关闸附近那家规模最小，但烧出来的砖最硬。有老师傅回忆说，那家砖窑的土是从珠海那边运过来的，含铁量高，烧出来颜色偏暗。后来因为战争和材料短缺，砖窑陆续关了门。马会大楼那批砖，很可能就是关闸那家窑最后几批产品之一。

我找到过一块完整的马会砖，侧面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有收藏老砖的朋友说，那是当年砖窑的标记，不同窑口有不同的符号。可惜现在能见到的马会砖大多被水泥覆盖或者风化得看不清了。荷兰园大马路附近有一条小巷，地面铺的就是马会砖，被行人踩了几十年，表面已经磨得发亮，下雨天能照出人影。附近的街坊说，以前这条巷子叫「砖仔巷」，后来改名了，但老居民还是习惯叫旧名。

砖与澳门人的性格

澳门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本事，就是把外来东西变成自己的。马会砖本来是葡萄牙人建赛马会剩下来的材料，按理说跟普通澳门人没什么关系。但大家买来用了，用着用着就变成了澳门的一部分。这种砖不漂亮，颜色暗沉，表面粗糙，甚至有点笨重。但它结实，耐用，不娇气。澳门的老房子大多是这样，外表不起眼，里面却住得舒舒服服。

我认识一个在路环开杂货店的阿姨，她店门口有一张用马会砖砌的台子，上面摆着报纸和香烟。她说这张台子是她丈夫年轻时砌的，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没钱买家具，就去捡了些旧砖。她丈夫前几年走了，台子还在。每天早上她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把台子擦一遍。她说这砖台子比木头桌子好，不怕水，不怕晒，用一辈子都用不坏。

寻找马会砖的踪迹

如果你也想看看马会砖，有几个地方可以去。第一个是沙梨头海边街，那里有几栋老房子的外墙还保留着大面积马会砖。第二个是关前后街，地面铺的就是马会砖，不过被踩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第三个是氹仔旧城区，有一家葡国餐厅的院子围墙就是用马会砖砌的，老板特意没有粉刷，保留了砖的本色。第四个是路环市区，有一间土地庙的基座用了马会砖，香火熏了几十年，砖面黑得发亮。

不过要提醒一句，看归看，别动手摸。有些砖已经松动了，一碰就掉渣。而且澳门的老街巷很窄，经常有摩托车经过，站在路中间拍照挺危险的。最好是早上八九点钟去，那时候游客少，光线也好，砖的颜色看得最清楚。

一块砖的旅行

我曾经跟着一块马会砖走过一段路。那块砖是我在沙梨头一个建筑工地上捡的，工地要拆一栋老房子，砖被挖出来堆在路边。我捡了一块完整的，拿回家洗干净，放在书架上当镇纸。后来有个澳门朋友来家里，看到这块砖，愣了半天。他说他小时候就住在沙梨头，家里墙上全是这种砖。他问我能不能把砖送给他，我说你拿去吧。他拿回去之后，放在他父亲的书桌上。他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了，看到那块砖，摸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这砖比我老。」

后来我再经过沙梨头，那栋老房子已经拆了，原地建了一栋新楼，外墙贴的是米黄色瓷砖。瓷砖很漂亮，很干净，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能是少了那些划痕，少了那些水渍，少了那些被煤油灯烤过的痕迹。新楼里住的人大概不会知道，他们脚下这块地，曾经有一堵马会砖砌的墙，墙后面住着一个姓陈的老人，他每天下午都会搬张凳子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砖不会说话，但会记得

澳门这些年拆了不少老房子，马会砖也越来越少见。有些人专门去收集这些老砖，用来砌花园围墙、铺露台地面，甚至做成茶几。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一块品相好的马会砖能卖到一百多块。但真正懂得这些砖价值的人，往往不是那些花钱买的人，而是那些曾经住在砖墙里面的人。

我有时候想，建筑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是设计师画的那张图纸，是施工队砌的那堵墙，还是后来住在里面的人留下的那些痕迹。马会砖的故事，大概就是最后一种。它本来只是一批烧过头的砖，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来到澳门，被用来砌墙铺地，然后慢慢变旧，变黑，变光滑。它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每一个摸过它的人，每一场淋过它的雨，每一次照在它上面的阳光。

下次你去澳门，不妨留意一下脚下的路，身边的墙。说不定哪一块暗红色的砖，就是马会砖。它可能已经在那里待了七八十年，还会继续待下去。你踩上去的时候，它不会告诉你什么，但如果你蹲下来仔细看，也许能看到一些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那些细节，就是澳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