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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澳门大三巴论坛遇见多元文化的碰撞

在新澳门大三巴论坛遇见多元文化的碰撞

admin 2026-10-25 04:15:05 澳门 1699 次浏览 0个评论

第一次站在大三巴牌坊的台阶下,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跟大多数游客不太一样——不是“哇,好壮观”,而是“这地方怎么长得这么混搭”。你看那前壁,巴洛克式的雕花、葡萄牙风格的立柱,中间却嵌着中式狮子、菊花图案,甚至还有汉字刻的“圣母”字样。一个教堂遗址,烧得只剩前脸,立在那儿像个沉默的混血老人,看着底下人来人往,也不说话。

我是为了新澳门大三巴论坛来的。这个论坛每年在牌坊附近的文化空间举办,名义上是学术研讨,实际上更像一场大型的“文化赶集”——学者、艺术家、本地街坊、背包客,谁都能进来坐坐。今年主题是“碰撞与共生”,说实话,这词儿搁别处我会觉得是套话,但在澳门,在大三巴眼皮底下,它突然变得特别具体。

一、论坛现场:从“鸡同鸭讲”到“各说各话但互相点头”

论坛第一天上午,我旁边坐了个葡萄牙来的老爷爷,叫安东尼奥,退休前是里斯本大学的历史教授。他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烟斗,但没点,只是叼在嘴里。台上一位本地学者正用粤语讲澳门土生葡人的饮食演变,PPT上放着“免治”和“马介休”的图片。安东尼奥听不懂粤语,但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中场休息时我问他:“您听得懂吗?”他笑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听不懂。但我看得懂食物。食物比语言诚实。”然后他指了指会场角落的茶歇台——那里摆着葡挞、杏仁饼、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猪脚姜。他说:“你看,葡挞是葡萄牙的,但澳门人把它改甜了、改小了;猪脚姜是广东的,但澳门人往里加了葡国红酒。这就是论坛在说的事,只不过他们用嘴说,我们用嘴吃。”

下午的圆桌讨论更热闹。一位内地来的年轻学者讲“大湾区文化认同”,语速飞快,满口学术黑话。对面坐着一位澳门本地老报人,七十多岁了,听了一会儿,慢悠悠地举手:“后生仔,你讲的‘认同’,是不是就是‘你觉得自己系边度人’?我响澳门住咗七十年,我阿妈系中山人,我阿爸系葡国人,我老婆系香港人,我个仔而家响横琴做嘢。你叫我认同边度?我认同我屋企张饭台。”全场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和笑声一起炸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多元文化的碰撞,不是谁说服谁,也不是谁吞掉谁。它更像是两个人下棋,规则不一样,但棋盘是同一个。你走你的马,我走我的象,走着走着,发现马也能走田字,象也能过河——因为棋盘本身就在变。

二、牌坊脚下的“野生论坛”

官方论坛的议程排得规规矩矩,但真正让我挪不动脚的,是牌坊右侧那条小巷里的“野生论坛”。没有麦克风,没有PPT,几个本地艺术家搬了塑料凳,摆了个小摊,上面放着颜料、旧照片、碎瓷片。路过的人可以坐下来,用碎瓷片拼贴出自己心中的“澳门”。

我蹲在那儿拼了半小时。旁边一个澳门土生土长的女孩,叫阿欣,她拼的是一艘船,船身是青花瓷片,船帆是葡式碎石路的黑白石子。她说:“我爷爷是渔民,奶奶是葡国人后裔。小时候爷爷带我去内港看船,奶奶在家做牛油糕。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是分开的,后来才发现,它们都在我身上。”她指了指牌坊:“那个牌坊也是,上面既有圣母,又有狮子。你说它是教堂还是庙?都是,也都不是。它就是它自己。”

正说着,一个背着吉他的欧洲小伙凑过来,问能不能一起玩。他叫卢卡斯,德国人,在澳门教英语。他掏出吉他,弹了一段巴赫,阿欣跟着哼了一段粤剧《帝女花》。两种旋律搅在一起,居然不打架。旁边卖凉茶的阿婆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后生仔,你哋弹得几好听,但系可唔可以细声啲?我个孙要瞓觉。”卢卡斯没听懂,但看到阿婆的手势,立刻压低音量,还比了个“OK”。阿婆笑了,端了三杯凉茶出来,说:“饮啦,清热解毒,你哋弹琴弹到出晒汗。”

我端着那杯苦得皱眉的凉茶,看着眼前这一幕——德国吉他、粤剧小调、澳门凉茶、葡萄牙碎石路——忽然觉得“多元文化”这个词太轻了。它不是一个需要被“促进”或“保护”的抽象概念,它就是生活本身。是阿婆知道弹琴的人会出汗,所以递来凉茶;是卢卡斯虽然不懂粤语,但懂得尊重;是阿欣把爷爷的渔船和奶奶的牛油糕拼在同一幅画里。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不需要论坛来宣布,论坛只是把它们说出来而已。

三、夜晚的碰撞:当法多遇上南音

论坛第三天晚上,主办方安排了一场“跨文化音乐会”,地点在牌坊后面的一个露天广场。节目单上写着:葡萄牙法多、广东南音、巴西战舞、澳门土生土语话剧片段。我心想,这搭配也太“硬凑”了吧。结果开场第一首,法多歌手刚唱了两句,南音师傅就接上了。两种音乐都是哀伤的调子,一个用葡萄牙语唱“saudade”(思念),一个用粤语唱“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奇怪的是,它们居然能对话。

法多歌手是个中年女人,穿着黑披肩,闭着眼唱。南音师傅是个瘦小的老头,弹着古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唱到高潮处,法多的旋律往上走,南音的调子往下沉,像两条河汇在一起,不争不抢,只是并肩流。台下有人哭了,有人拍照,有人闭眼听。我旁边坐着一个巴西来的舞者,他本来要跳战舞的,结果听着听着,把鞋子脱了,光脚踩在地上,轻轻晃身体。

音乐会结束后,我问那个南音师傅:“您觉得法多和南音像吗?”他想了想,说:“唔系像,系‘夹’。”我没听懂,他解释:“夹,就系夹埋一齐,唔使一样,但系可以一齐。”然后他指了指广场边上的葡式碎石路:“你睇,呢啲石头,有黑有白,铺埋一齐先靓。如果全部系黑,或者全部系白,就唔好睇啦。”

我低头看那些碎石,被路灯照得发亮。每一块都小小的,形状不一,但拼在一起,就是一条路。走上去有点硌脚,但走久了,就习惯了。甚至觉得,如果路是平的,反而少了点什么。

四、论坛之外:菜市场里的“多元文化课”

论坛最后一天,我没去会场,而是去了营地街市。我想看看,当学者们在台上讨论“文化碰撞”时,菜市场里的人在干什么。结果发现,他们也在“碰撞”,只不过用的是另一种语言。

卖鱼的阿叔一边刮鳞,一边跟旁边的菲律宾女佣用英语讨价还价:“Three hundred? No way, two fifty!”女佣笑着摇头,用粤语回:“阿叔,你呃我唔到嘅,昨日先卖两百八。”阿叔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你哋菲律宾人学嘢真系快!”女佣说:“我响澳门做咗十年,唔快点得?”

旁边卖菜的阿婆更绝。她的摊位上摆着葡式香肠、广东菜心、泰国香料、日本紫薯。我问她:“阿婆,你识得煮葡国菜?”她翻了个白眼:“我识煮乜嘢菜?我识煮‘澳门菜’。葡国香肠炒菜心,加啲泰国辣椒,我个孙话好食到飞起。”然后她指着对面卖干货的店:“佢卖嘅虾酱,系澳门本地做嘅,但系用嘅系越南虾。你话呢啲系乜嘢菜?我唔知,总之好食就得。”

我站在菜市场中间,头顶是旋转的吊扇,脚下是湿漉漉的地面,耳边是粤语、英语、菲律宾语、葡萄牙语混在一起。没有人举着“多元文化”的牌子,但这里每天都在上演最真实的碰撞。不是论坛上那种“我尊重你,你尊重我”的客气,而是“我跟你讨价还价,你跟我开玩笑,最后大家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实在。

我突然想起论坛开幕式上,一位本地文化官员说的话:“澳门不是一座博物馆,它是一个厨房。所有文化都是食材,扔进锅里,炒出来是什么,就是澳门。”当时我觉得这话有点糙,现在觉得,糙得刚好。

五、牌坊还是那个牌坊,但看它的人变了

离开澳门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一次大三巴。游客还没涌来,牌坊安安静静地立着,晨光打在那些雕花上,狮子和圣母都蒙着一层金边。一个本地阿伯在附近遛狗,狗在牌坊台阶上闻来闻去,阿伯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看手机。

我忽然想,这座牌坊见过多少种人?葡萄牙人、中国人、日本人、东南亚人、欧洲人、非洲人……它见过传教士、商人、渔民、水手、游客、学者。它自己就是一场持续了四百年的论坛,只不过参与者换了一茬又一茬。它不说话,但每一道裂纹、每一块石头都在说话。它不说“多元文化”,它只说“我在这里,你们也在这里,那就一起站着吧”。

论坛结束了,但碰撞没有结束。它还在猪脚姜里,在法多和南音里,在菜市场的讨价还价里,在阿欣的碎瓷片拼贴里。它不在议程上,不在论文里,它在空气里,在声音里,在味道里。你不需要听懂每一种语言,你只需要坐下来,吃一口,听一段,拼一块。然后你会发现,所谓多元文化,其实就是——你来了,我来了,我们都在,并且愿意让彼此都在。

牌坊底下,一个街头艺人开始拉手风琴。拉的是一首葡萄牙老歌,但节奏有点摇摆,像巴西的巴萨诺瓦。旁边一个内地游客跟着哼,哼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两种调子撞在一起,居然不违和。手风琴手笑了,游客也笑了。然后他们一起合奏了一段,乱七八糟,但很好听。

我站在那儿听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游客开始多起来。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牌坊会不断在那儿,碰撞也会不断在那儿。不需要结语,因为故事还在继续。

本文标题:《在新澳门大三巴论坛遇见多元文化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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