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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广东八二站:一座老站台的时代记忆

走进广东八二站:一座老站台的时代记忆

admin 2026-10-24 16:52:37 澳门 9915 次浏览 0个评论

走进广东八二站:一座老站台的时代记忆

第一次站在广东八二站的站台上,是去年深秋的一个清晨。风从铁路尽头吹过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铁锈混合的气味。站台顶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常见的钢架结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几根立柱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安全”和“生产”几个字。站台地面是水泥方砖铺的,缝隙里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的碎石层。整座站台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才让人意识到这里还在运转。

广东八二站位于粤北山区,具体位置在韶关与清远交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站名里的“八二”不是数字编号,而是源于1968年2月,当时一支铁道兵部队奉命在此修建铁路支线,为了纪念这个时间节点,当地百姓便把这个小站叫作“八二站”。后来正式命名时,这个名字也就保留了下来。站台不大,只有两个站台面,三条股道,候车室是一间不到八十平方米的平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屋顶是石棉瓦搭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楷书,笔力遒劲,据说是一位老站长留下的。

那些年,这里曾是山区的门户

上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是八二站最热闹的时候。那时候粤北山区的公路交通还不发达,进出山区的物资和人员,很大程度上依赖这条铁路支线。每天有四对绿皮火车停靠,早上六点多第一趟,晚上九点多最后一趟。候车室里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有挑着担子去县城卖山货的农民,有背着行李去外地打工的年轻人,也有穿着军装探亲回家的战士。站台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煮鸡蛋的、卖竹筒饭的、卖当地特产南华李的,推着小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今年七十三岁的李伯是八二站的老职工,1972年从部队转业后就分配到这儿,不断干到2003年退休。他回忆说,那时候站里连他算上只有五个人,站长、值班员、售票员、行李员和信号员。人手少,活儿却不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打扫站台,然后迎接第一趟车。春运的时候最忙,候车室挤不下,旅客就在站台上排队,队伍能从站台这头排到那头,足足有两百多米。李伯说,有一年春节前下大雪,火车晚点了六个小时,几百号人就在站台上等着,没人抱怨,大家围着火堆取暖,有说有笑的。那种场景,现在再也看不到了。

八二站最辉煌的记录是1987年春运,单日发送旅客一千二百多人次。这个数字对于大站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山区小站,已经是极限了。那年站里临时搭了三个帐篷作为候车区,还从附近驻军借了二十条长凳。李伯说,那时候虽然累,但心里踏实,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义。每一张车票都是手写的,售票员一天要写几百张,手指都磨出了茧子。行李员用杆秤称行李,超重的要补票,旅客有时候不理解,吵几句嘴也是常有的事。

站台边的老榕树和那些消失的风景

站台东侧有一棵大榕树,树龄超过百年,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站里职工自己动手做的。夏天的时候,等车的旅客都爱坐在树下乘凉,有人打牌,有人下棋,有人就靠着树干打瞌睡。榕树上挂着一口铁钟,是建站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每天早晚各敲一次,早上六点敲钟上班,晚上十点敲钟关站。钟声很响,能传到对面山坳里的村子。后来铁钟锈蚀了,敲出来的声音变得沙哑,再后来就没人敲了,钟还挂在树上,成了个摆设。

站台西边原来有一排平房,是铁路职工的宿舍。房子是红砖砌的,屋顶盖着油毡纸,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每户人家门前都搭了棚子,堆着煤球和柴火。孩子们在站台上跑来跑去,捡火车上扔下来的空瓶子换冰棍吃。那时候火车上的垃圾都是直接扔出窗外的,站台边经常能捡到塑料瓶、易拉罐,偶尔还有旧报纸和杂志。李伯说,他的小儿子小时候就靠捡废品攒钱买小人书,攒了满满一箱子,后来搬家时都丢了。

九十年代中后期,随着公路建设加快,铁路支线的客运量逐年下降。先是减少了一对慢车,后来又把剩下的三对改成了隔日开行。候车室里的长椅从满座变成稀稀拉拉几个人,小贩们也不来了,站台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铁轨的声音。2003年,八二站被降为乘降所,不再办理售票业务,旅客上车补票。2010年,最后一趟绿皮火车停运,八二站彻底停止了客运。站里的职工陆续调走或退休,只剩下一个看守人员,每天负责巡视线路和打扫站台。

老站台的新身份

停运之后的八二站并没有完全沉寂。2015年,当地政府把站台和候车室列为历史建筑,进行了修缮。修缮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保留了原来的钢架顶棚、水泥方砖地面和手写站牌。候车室里布置了一个小型展览,陈列着老照片、旧车票、信号灯、路签机等物件。展览的标题就叫“八二站记忆”,是李伯题的字。李伯说,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有点抖,脑子里全是当年站台上人来人往的画面。

现在偶尔有摄影爱好者和铁路迷来八二站打卡。他们拿着相机,对着旧站牌和铁轨拍个不停。站台边的榕树还在,石桌石凳也还在,只是树下的石凳上坐的不再是等车的旅客,而是来怀旧的人。看守员老周是本地人,以前在站里干过临时工,对八二站的历史如数家珍。他会给拜访的人讲当年春运的故事,讲那口铁钟的来历,讲站台上曾经卖过的竹筒饭有多香。老周说,现在站里就他一个人,每天早晚各巡一次线,其余时间就坐在榕树下喝茶,看看远处的山,听听鸟叫。

去年年底,当地规划了一条“铁路记忆”徒步线路,把八二站和附近几个废弃的小站串联起来。线路全长约十五公里,沿着老铁路线走,途经三座隧道和两座铁桥。徒步的人可以从八二站出发,一路走到相邻的九三站,感受当年铁路工人的艰辛。线路开放后,周末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带着孩子来,指着铁轨说“这是爸爸小时候坐过的火车”;有人带着父母来,老人站在站台上,眼眶就红了。

站台边的日常与变迁

八二站周边还有几户人家,大多是铁路职工的后代。他们在站台边开了小卖部、农家乐,卖些饮料和土特产。小卖部的王姐是李伯的侄女,她说小时候最盼着火车来,因为火车一响,就有人来买东西。现在火车不来了,生意反而比以前好,因为来徒步和拍照的人多了。她在小卖部门口摆了几张桌子,卖凉粉和绿豆汤,夏天的时候一天能卖上百碗。王姐说,她不想搬走,这里安静,空气好,守着老站台,心里踏实。

站台东边的山坳里有一个村子,叫八二村,村名也是因站而得。村里有几十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树下有个小庙,庙里供着土地公。每年农历二月初二,村里人要来站台上烧香,说是给铁路菩萨过生日。这个习俗从建站时就有了,不断延续到现在。李伯说,所谓铁路菩萨其实就是当年修铁路时牺牲的铁道兵战士,村民们把他们当神拜,祈求平安。庙很小,只有一尺见方,里面供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铁道兵烈士之位”。

站台西边的山坡上有一片茶园,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垦的,种的是当地的小叶种茶。茶园不大,只有二十来亩,现在由村里几户人家共同打理。采茶季节,山坡上能看到戴斗笠的茶农,手指在茶丛间翻飞。茶叶炒好后,一部分卖给来徒步的游客,一部分留着自己喝。李伯说,他喝了一辈子这里的茶,别的茶喝不惯。每年清明前后,他都要去茶园里采几斤鲜叶,自己动手炒。炒茶的锅就架在站台边的榕树下,路过的人闻着茶香,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铁轨伸向远方

八二站的铁轨往北延伸,穿过一个短隧道,再经过一座铁桥,就到了九三站。九三站比八二站更小,只有一个站台面,候车室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几堵断墙。铁轨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铁轨还是完整的,枕木也还在,只是道钉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徒步的人喜欢沿着铁轨走,说这样能听到火车的声音——当然是想象出来的声音。

铁轨往南,经过一片稻田和几个村庄,最后汇入京广线。汇入点有一个信号灯,红黄绿三色,已经很久没亮过了。信号灯旁边有一座小房子,是当年的线路所,现在也废弃了。房子墙上还留着粉笔写的行车记录,日期停在2010年12月31日,最后一趟列车顺利获得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字迹歪歪扭扭,是值班员随手写的,没想到成了绝笔。

站在八二站的站台上往远处看,能看到京广线上飞驰而过的高铁列车。白色的车身一闪而过,几秒钟就消失在视线尽头。李伯说,他第一次看到高铁从远处经过时,愣了半天。那速度,那声音,跟他记忆里的绿皮火车完全是两回事。他说,时代变了,火车变了,站台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站台边那棵榕树,比如树下那张石桌,比如每天早上从山坳里升起的炊烟。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八二站。站台上的野草又长高了,有的已经没过了脚踝。候车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上那些老照片还在。照片里的人们穿着蓝布工装,站在站台上,笑得很灿烂。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1985年春运留念”。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想象着那些人的故事,想象着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想象着他们当年在这个小站上等待火车时的心情。站台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铁轨伸向远方,消失在隧道的黑暗里。远处又传来高铁的呼啸声,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八二站还是那个八二站,安静地待在山坳里,守着它的铁轨,守着它的记忆,守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留下的脚印和故事。

本文标题:《走进广东八二站:一座老站台的时代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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