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众网专访基层义工 记录平凡岗位上的不凡坚守

清晨六点半，深水埗的街巷还笼罩在薄雾之中，陈惠芳已经推开了社区中心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她习惯性地先检查饮水机的水量，再把昨天晾干的折叠椅一张张摆好。这样的动作，她重复了整整十一年。没有薪水，没有头衔，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但陈惠芳说：“这里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香港大众网记者近期走访了多位像陈惠芳这样的基层义工，试图记录下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付出的人们。他们不是新闻头条的常客，也很少出现在官方表彰名单的前排，但正是这些人，维系着香港社区最细密的毛细血管。

“阿婆，今日血压正常嘅”

陈惠芳的日常工作从一通通电话开始。她负责的名单上有三十七位独居长者，年纪最大的九十二岁，最小的也有七十四岁。“有些老人家，如果我不打电话过去，可能一整天都不会有人跟他们说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记者跟随她上门探访了住在长沙湾道一栋旧唐楼里的李伯。楼梯又窄又陡，陈惠芳却走得飞快，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从街市买来的菜心。“李伯中过风，右手不太灵活，我顺路帮他带点菜。”李伯见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用不太利索的左手比划着让座。陈惠芳熟练地拿出血压计，一边测量一边念叨：“今日血压正常嘅，药有冇按时食啊？”

这样的探访，陈惠芳每周要完成二十多户。有些长者住在没有电梯的旧楼，她一天要爬几十层楼梯。记者问她累不累，她笑了笑：“当运动咯，我今年六十三岁，膝盖还行。”

从受助者到助人者

在观塘，记者见到了另一位义工黄志强。他的故事有些不同——十多年前，他因工伤失业，一度陷入抑郁，是社区义工每天上门陪伴他度过最难的日子。“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连出门买饭都不愿意。”黄志强回忆道，“后来有个义工阿姐，天天来敲门，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拉我去公园散步。”

走出阴霾后，黄志强主动加入了义工队伍。如今他负责观塘区四个公共屋邨的“陪诊服务”，专门陪同行动不便的长者去医院复诊。“医院排队动辄两三个钟，好多老人家站都站不稳，没人陪根本去不了。”他说，最忙的时候，一周要陪五位长者去医院，从挂号、见医生到取药，全程跟足。

黄志强记得有位患白内障的婆婆，因为看不清路，已经三年没有出过门。他第一次带婆婆去医院时，婆婆在的士上不断摸着他的手臂，反复问：“到了没有？到了没有？”做完手术后，婆婆重见光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黄志强：“我看到你了，你比我想象中年轻啊。”说到这里，这位五十多岁的汉子眼眶有些湿润。

数字背后的坚守

根据香港社会福利署的最新数据，全港注册义工超过一百三十万人，但像陈惠芳、黄志强这样长期稳定服务的“核心义工”大约只有二十万左右。他们平均每周服务超过八小时，服务的对象主要集中在独居长者、低收入家庭和少数族裔群体。

香港大众网在采访中发现，这些基层义工面临的最大挑战并非体力上的消耗，而是情感上的重负。陈惠芳的手机里存着十几位已故长者的电话号码，她不断舍不得删。“有个陈伯，每年中秋都会给我留一个双黄莲蓉月，前年他走了，我在他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冰箱里还有一个没拆的月饼，是留给我的。”她停顿了一下，“做义工最难受的就是这个，你明明知道他们迟早会走，但还是会忍不住投入感情。”

“我们不是英雄”

在油麻地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社区服务站里，记者见到了负责统筹义工工作的阿Ken。他今年三十出头，原本在一家物流公司做管理层，五年前辞职全职投入社区服务。“很多人觉得我们很伟大，其实不是的。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很琐碎的事情——派饭、陪诊、修水龙头、教新移民填表格。”

阿Ken说，香港的社区服务网络之所以能够运转，靠的不是少数人的英雄主义，而是大量普通人的日常坚持。“有个义工阿姐，每个礼拜三下午都会来帮忙派饭，风雨不改，做了八年。她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有拿过什么奖，但如果没有她，那几十个老人家可能就要饿肚子。”

记者在采访中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所有受访义工都拒绝被称为“英雄”或“榜样”。他们更愿意把自己看作社区里的一颗螺丝钉——不起眼，但少了就不行。陈惠芳说：“我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让人夸我。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做，可能就没有人做了。”

传承与困境

随着香港人口老龄化加剧，基层义工的需求量越来越大，但义工群体的年龄结构却令人担忧。记者接触的义工中，超过六成年过五十，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不足一成。阿Ken坦言，年轻人不是不愿意做义工，而是香港的工作节奏太快，很多人连自己的休息时间都不够，更别说抽出固定时间去服务他人。

不过，也有一些变化正在发生。在深水埗，一群大学生自发组织了“周末陪跑团”，专门陪长者做复健运动；在元朗，有年轻妈妈组建了“二手童书交换群”，既帮助了低收入家庭，也减少了浪费。这些新的服务模式虽然规模不大，但为传统的义工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

陈惠芳对此看得很开：“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不用强求一样。最重要的是，心里有别人。”

夜幕下的归途

采访结束已是傍晚，陈惠芳还要赶去下一户长者家里送药。记者陪她走了一段路，经过北河街街市时，不少摊贩跟她打招呼，有人塞给她一把葱，有人问她“今日又去边度”。她一一回应，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做义工这件事，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她在路口等红灯时突然说道，“难的是每天都做，容易的是，你只要开始做了，就会不断想做下去。”

绿灯亮了，她快步穿过马路，背影很快融入深水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她，就像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个默默付出的基层义工。但正是这些平凡的身影，构成了香港社会最温暖、最坚韧的底色。

香港大众网记者在采访手记中写道：我们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却常常忽略了那些在角落里默默修补生活的人。他们不生产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一些“小事”——一通电话、一次探访、一袋菜心。但正是这些小事，让这座城市在高速运转的同时，依然保留着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温度。

陈惠芳们或许永远不会成为新闻的主角，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座城市最值得被记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