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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梅郎澳门漫记:在东西方交汇处寻找共鸣

江左梅郎澳门漫记:在东西方交汇处寻找共鸣

admin 2026-10-24 12:53:42 澳门 7613 次浏览 0个评论

江左梅郎澳门漫记:在东西方交汇处寻找共鸣

飞机降落在澳门国际机场时,舷窗外是一片填海造陆的狭长地带,跑道像一把银色的尺子,笔直地插进海面。我邻座那位穿花衬衫的葡萄牙裔大叔合上手中的《澳门日报》,用带着里斯本口音的英语对我说:“第一次来?你会喜欢的,这里什么都有一点。”他说的“一点”,后来我才明白,是东方与西方各自掰碎了、揉烂了,又捏在一起的那种“一点”。

我是江左梅郎,一个习惯了江南水乡温吞节奏的人。南京的梧桐、苏州的评弹、扬州的早茶,那些东西是浸润在骨子里的。来澳门之前,朋友说:“你去那儿找什么共鸣?那地方小得只有赌场和蛋挞。”我没反驳,但心里清楚,我想找的,是那种在两种文明夹缝里生长出来的、不纯粹却异常坚韧的东西。

一、从议事亭前地开始的迷路

我没有直奔大三巴。从住的旅店出来,沿着新马路往北走,不知不觉拐进了议事亭前地。地面是波浪形的黑白碎石,据说从葡萄牙运来,铺了几百年。脚踩上去,凹凸的触感透过薄底鞋传上来,像在读一本盲文书。广场四周的骑楼刷着明黄、薄荷绿、粉红,颜色鲜亮得有些不真实,可墙角的霉斑和褪色的窗框又告诉你,这些颜色已经在这里晒了几十年太阳。

我站在仁慈堂门口,看一个本地阿婆推着铁皮车卖凉茶。她不会说普通话,我不会说粤语,我们比划了半天,最后她递给我一杯廿四味,苦得我眉头打结。她笑了,露出镶着金边的牙齿,用葡式粤语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翻译:“她说,苦才好,苦才记得住。”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极了澳门本身——被两种殖民历史熬煮过,被回归的转折淬炼过,苦味还在,但已经变成了某种身份认同的底色。

继续往大三巴走,路过一家卖手信的老店。老板姓黄,六十多岁,店里挂着“钜记”的招牌,但他说这是自家小铺,不是那个连锁大牌。他一边给我切杏仁饼,一边说:“我老爸是中山人,老妈是葡萄牙人,我从小吃两种饭长大。你看这个饼——”他指指案板上的杏仁饼,“中式做法,但加了葡式黄油,你吃吃看。”我咬了一口,酥脆里确实有一缕奶香,不中不西,却意外地和谐。黄老板说:“澳门人就是这样,不纠结纯不纯,好吃就行。”

二、大三巴的背面与哪吒庙的香火

大三巴牌坊前永远挤满了拍照的人。我绕到牌坊后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天主教艺术博物馆和墓室。玻璃柜里陈列着日本、越南、葡萄牙的圣像和法器,说明牌上用中葡英三种文字写着它们如何辗转来到澳门。我站在墓室前,看那些刻在石板上的拉丁文名字,忽然想到,这些传教士当年从里斯本出发,绕过好望角,在果阿停留,最后死在澳门。他们的骨头和东方的泥土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了。

从大三巴右侧的小巷往下走,不到五十米,就撞见了哪吒庙。庙小得只有一间屋子,香火却旺得呛人。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正在上香,动作熟练。我问她:“你信哪吒?”她摇摇头:“不信,但阿妈说考试前要拜拜。”庙祝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伯,坐在门口竹椅上打瞌睡。我问他这座庙的历史,他睁开一只眼:“比大三巴还老?不记得了,反正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烧香。”

这种荒诞的并置让我着迷。圣母玛利亚和哪吒三太子,相隔不过几十步,各自接受香火和祷告。没有人觉得矛盾,因为澳门人早就习惯了——在同一个空间里,让不同的神明各管各的事。求子去观音堂,求财去妈阁庙,求考试顺利就找哪吒。至于天主,那是周末去教堂的事。这种实用主义的信仰观,大概就是东西方文化在澳门最接地气的共鸣。

三、路环岛的海边与安德鲁的蛋挞

第二天,我坐公交去了路环。澳门半岛的喧嚣在这里戛然而止。路环是澳门最南端的离岛,还保留着渔村的样子。海边有条十月初五马路,名字来自葡萄牙国庆日,但路边停的是渔船,晒的是咸鱼。一个老渔民坐在岸边补网,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他说他年轻时跑船去过香港、台湾,最远到过新加坡。“后来船没了,就在这儿补网,给游客看。”他指指不远处一家咖啡馆,“那个英国人,安德鲁,以前也在这条街上。他做蛋挞,我做咸鱼,各做各的。”

安德鲁蛋挞店还在,排着长队。我买了一个,站在海边吃。挞皮酥得掉渣,蛋液嫩得晃荡,焦糖斑恰到好处。说实话,比我在里斯本吃过的葡挞更细腻。安德鲁是个英国人,娶了澳门太太,把英式奶黄和葡式蛋挞结合,又适应了澳门人的口味。这又是一个“不纯粹”的产物,却成了澳门最著名的美食符号。

路环还有一座圣方济各圣堂,巴洛克风格,鹅黄色外墙,前面有个小广场。我去的时候正好有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白色婚纱,新郎穿黑色西装,但伴娘们穿着旗袍,手里还拿着中式团扇。摄影师用粤语喊“一二三”,新人接吻,背景是教堂的十字架和广场上的葡式碎石路。我站在旁边看,觉得这个画面就是澳门的缩影——所有的元素都来自不同地方,但组合在一起,居然毫不违和。

四、氹仔的旧城与新的“共鸣”

从路环回程,我在氹仔旧城区下了车。官也街挤满了游客,但拐进旁边的窄巷,立刻安静下来。龙环葡韵那几栋薄荷绿的葡式住宅,现在改成了博物馆。我进去看了展览,讲的是土生葡人的历史。土生葡人,就是葡萄牙人和亚洲人通婚的后代,他们有自己独特的语言——帕图阿语,混合了葡语、粤语、马来语。展览里有一段录音,一个老奶奶用帕图阿语唱童谣,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旋律里有种说不出的忧伤。

从博物馆出来,对面就是新建的豪华酒店和赌场,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金碧辉煌。一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我问他:“你住这附近吗?”他说:“是啊,我阿公是葡国人,阿婆是广东人,我从小在氹仔长大。”我问他怎么看这些新赌场,他耸耸肩:“有工开就好。以前打鱼,后来做手信,现在做保安。澳门就是这样,变来变去,但总能活下去。”

晚上,我去了氹仔的龙环葡韵旁边那条小街,那里有一家叫“葡国餐厅”的小店。老板是土生葡人,菜单上既有葡式海鲜饭,也有广东老火汤。我点了马介休球和一碗例汤。马介休是葡式咸鳕鱼,但老板加了点陈皮,说是他阿婆的做法。汤是青红萝卜猪骨汤,但里面放了葡式香肠。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所谓“共鸣”,可能就是这样——不是谁征服谁,也不是谁取代谁,而是两种东西在一个锅里慢慢炖,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还能各自辨认出原来的味道。

五、妈阁庙前的最后一杯咖啡

离开澳门那天上午,我去了妈阁庙。这是澳门最古老的庙宇,据说葡萄牙人当年就是在这里登陆,问当地人地名,听成了“妈阁”,于是澳门在葡语里就叫“Macau”。庙里香火缭绕,但游客不多。我坐在庙前的石阶上,看一个老伯在卖凉茶和咖啡。没错,咖啡。他说:“我在这里卖了四十年,以前只卖凉茶,后来游客多了,就加了咖啡。现在年轻人喜欢咖啡多过凉茶。”

我要了一杯咖啡,他问我要不要加炼乳。我说好。他熟练地冲了一杯,炼乳沉在杯底,搅拌后整杯咖啡变成浅褐色。我喝了一口,甜,但咖啡的苦还在。老伯说:“澳门人喝咖啡都加炼乳,葡国人教的。但凉茶还是苦的,广东人教的。你喝哪个都行。”

我坐在那里,看海面上往来的船只。远处是珠海的高楼,近处是澳门的旧城。四百年前,葡萄牙人从这里上岸,带来天主教、葡挞、碎石路;四百年来,中国人在这里生活,带来妈祖、凉茶、粤剧。两种东西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碰撞、摩擦、融合,最后长出一种新的东西——它不完全是东方的,也不完全是西方的,但它就是澳门。

我想到那个葡萄牙裔大叔说的“什么都有一点”。是的,澳门什么都有点,但什么都不纯粹。可正是这种不纯粹,让它成为东西方之间最真实的共鸣。不是那种理想化的、完美的共鸣,而是带着杂音、带着妥协、带着各自坚持的共鸣。就像那杯加了炼乳的咖啡,苦和甜都在,但你喝下去的时候,只觉得是一杯好咖啡。

飞机起飞时,我又看了一眼窗外。澳门在脚下缩成一个小点,但我知道,那些碎石路、那些蛋挞、那些香火和祷告,已经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江左梅郎的澳门漫记,没有结论,也不需要结论。因为共鸣本身,就是过程。

本文标题:《江左梅郎澳门漫记:在东西方交汇处寻找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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