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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厍17观察手记:小地方也有大故事

图厍17观察手记:小地方也有大故事

admin 2026-10-25 14:57:17 澳门 6761 次浏览 0个评论

图厍17观察手记:小地方也有大故事

我第一次听说图厍17这个地名的时候,正在县城一家苍蝇馆子里吃面。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手上全是面粉,一边擀面一边跟我说:“你要写东西啊?那你该去图厍17看看,那地方怪得很。”她说“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地方特有的骄傲——那种“我们这儿虽然偏,但也不是啥都没有”的骄傲。

图厍17其实不是一个村,也不是一个镇。它更像是一个地理坐标,一个被公路、河流和几座矮山围出来的小盆地。行政上它归两个乡共管,但两个乡的干部都很少往那儿跑。地图上标注的名字叫“图厍”,后面的“17”是当年地质队留下的编号。老一辈人叫它“十七号”,年轻人嫌麻烦,直接说“十七”。

我是坐着一辆顺风货车进去的。司机姓赵,跑这条线跑了八年,对路上每一道弯都熟得能闭着眼开。他说:“你运气好,今天没下雨。要是下雨,那截土路能把车陷进去半米深。”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秆子高过人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里面走动。远处有几座灰扑扑的山,山腰上挂着几块梯田,田埂上站着几个稻草人,穿的衣服比人还鲜艳。

一、老槐树底下的闲话

到了图厍17,最先看见的是一棵老槐树。树有多大呢?赵师傅说,他爷爷小时候就在这树下乘凉,那时候树就这么粗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底下十几平方米的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树底下摆着几块青石板,磨得光溜溜的,坐上去凉丝丝的。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树底下已经坐了五六个老人。有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在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的,像一只红色的萤火虫。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太太在择韭菜,韭菜根上还带着泥,她一根一根地抖,泥点子落在青石板上,一会儿就被风吹散了。

我凑过去搭话,问他们图厍17有啥故事。老头们互相看了一眼,笑了。抽旱烟的那个说:“故事?这地方的故事多得很,就是没人写。”他指了指东边:“你看见那片竹林没有?竹林后面原来有个庙,叫‘三官庙’,供的是天官、地官、水官。庙里有个和尚,会看病,也会看风水。后来庙拆了,和尚也不知道去哪了。”

戴草帽的老太太接话说:“那和尚我见过,瘦高瘦高的,说话慢吞吞的。他给人家看病不要钱,就要一顿饭。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两个红薯。他还会在庙门口摆一张桌子,给过路的人喝凉茶。那茶是用一种草熬的,苦得很,但喝了不中暑。”

我问那庙是什么时候拆的。老头们又互相看了一眼,这次没人笑了。抽旱烟的老头把烟锅子在石板上磕了磕,说:“六几年吧,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来了好多人,把庙里的菩萨搬出来,堆在河滩上烧了。火烧了三天三夜,河滩上的石头都烧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他的手不断在摩挲烟锅子,摩得那铜锅子锃亮。

二、河边的铁匠铺

从老槐树往南走,穿过一片菜地,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河边的一间铁匠铺,铺子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块铁皮,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打铁”两个字。铁匠姓刘,五十多岁,胳膊粗得像小树桩,脸上全是汗,汗珠掉在铁砧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打一把锄头。炉子里的火烧得旺,铁块烧得通红,他用钳子夹出来,放在砧上,抡起锤子就砸。一下,两下,三下,铁块在他手里像一团软泥,想捏成啥样就啥样。火星子四溅,落在地上,像一群金黄色的蚂蚁在跑。

“你打铁打了多少年了?”我问。

“四十年。”他说,头也没抬,“我爹是铁匠,我爷爷也是铁匠。这铺子是我爷爷的爷爷开的,传了五代了。”

“现在还有人打铁吗?”

“有啊,怎么没有。”他终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汗,“锄头、镰刀、菜刀、门栓,都有人要。就是比以前少了。以前一个村几百户人家,家家都要打铁。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老人在家种地,用的还是老家伙什。”

他指了指墙角,那里堆着一堆旧农具,有锄头、镰刀、铁锹,还有一把生锈的铡刀。“这些都是人家拿来修的,修好了再来拿。有的都修了三四回了,比新买的还结实。”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不干了。他笑了一下,说:“不干了干啥去?我只会打铁。再说,这铺子要是关了,村里人修个锄头都得跑几十里路,划不来。”

他说话的时候,炉子里的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我突然觉得,这间小小的铁匠铺,就像图厍17的一颗心脏,虽然跳得慢,但不断在跳。

三、山腰上的小学

图厍17有一所小学,建在半山腰上。说是小学,其实只有两间教室,一个老师,十七个学生。老师姓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既是校长,又是班主任,还是语文、数学、音乐、体育老师。

我去的那天正好是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乡土课”。陈老师让学生们画自己家的房子。孩子们趴在桌子上,用铅笔在纸上认真地画。有的画了三间瓦房,有的画了二层小楼,还有一个男孩画了一座石头房子,房顶上还画了一只猫。

“你为什么画石头房子?”我问他。

“因为我家的房子就是石头砌的。”他说,眼睛亮晶晶的,“我爷爷说,那房子是他爷爷的爷爷砌的,石头是从后山上搬下来的,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冬暖夏凉。”

陈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画,说:“你画得真好。下次带我们去你家看看好不好?”男孩使劲点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下课以后,陈老师带我去教室后面的一片空地。那里种着十几棵向日葵,花盘已经很大了,沉甸甸地低着头。“这是春天的时候学生们种的。”她说,“每个学生种一棵,自己浇水,自己施肥。等秋天收了瓜子,就拿到集市上去卖,卖的钱用来买粉笔和作业本。”

我问她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她想了想,说:“我本来就是这儿的人。小时候在这间教室里读书,后来考出去,读了师范,又回来了。外面的世界是好,但这里的孩子也需要老师。”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这里的孩子挺聪明的。去年有个学生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全村人都高兴坏了。他走的那天,他奶奶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

四、集市上的烟火气

图厍17的集市是逢三、六、九。我去的那天正好是初六,天还没亮,就听见外面有人喊:“赶集喽——赶集喽——”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晨雾里飘来飘去。

集市在村东头的一块空地上,平时是晒谷场,赶集的时候就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卖小吃的,一个挨一个。人挤人,脚踩脚,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我挤到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白围裙,手上全是豆腐渣。她的豆腐是现做现卖的,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豆浆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的。她舀一勺豆浆,点一点卤水,豆浆就慢慢凝成了豆腐脑。再用纱布一包,压上石头,过一会儿就成了豆腐。

“来一块?”她问我。

“来一块。”

她切了一块豆腐,放在秤上称了称,说:“三块钱。”我递给她五块,说不用找了。她不肯,硬是塞给我两个油饼,说:“自家炸的,尝尝。”

油饼还热着,咬一口,又脆又香。我站在摊子旁边吃,看人来人往。有个老头挑着一担青菜,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有个妇女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糖汁沾了一脸;有个年轻人在卖手机贴膜,摊子前围了一群小孩,看他把一张透明的膜贴到屏幕上,像变魔术一样。

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图厍17最真实的样子。它不富裕,不热闹,不引人注目,但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味道。就像那棵老槐树,不声不响地长了几百年,树荫底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它还在那里。

五、夜里的星空

晚上我住在赵师傅家里。他家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红灯笼似的石榴。赵师傅的妻子给我做了一碗面,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放了一把青菜。吃完面,我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

天慢慢黑下来。先是东边的一颗星星亮了,然后是西边的一颗,接着是头顶上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最后,整个天空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淡淡的光带,从南到北,把天空分成两半。

赵师傅也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在我旁边。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城里看不见这样的星星吧?”

“看不见。”我说。

“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打过工,在深圳。”他说,“那边晚上也亮,但亮的是灯,不是星星。我在那边待了三年,还是回来了。回来那天晚上,我坐在这院子里看星星,看了一整夜。”

他顿了顿,又说:“这地方是小,是小地方。但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你看这星星,城里人花钱都看不到。”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闻着院子里石榴树的清香,突然觉得心里很安静。这种安静,是城市里找不到的。

六、离开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我坐赵师傅的货车离开图厍17。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还能看见那棵老槐树,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晨雾里。铁匠铺的烟囱冒着烟,大概是刘师傅又开始打铁了。山腰上的小学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孩子们在念课文。

赵师傅说:“下次再来啊。”

我说:“好。”

但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我知道,图厍17会不断在那里,老槐树会不断在那里,铁匠铺会不断在那里,那些星星会不断在那里。小地方也有大故事,只是这些故事,需要有人去听,去写,去记住。

车上了公路,图厍17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我闭上眼睛,耳边还响着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本文标题:《图厍17观察手记:小地方也有大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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