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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澳门大三巴一肖一马的地标与传说

探访澳门大三巴一肖一马的地标与传说

admin 2026-10-24 22:48:53 澳门 4731 次浏览 0个评论

从关闸口岸搭上开往新马路的巴士,车窗外的楼宇像被谁按了快进键,密密匝匝地往后倒。车上大半是游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各种攻略截图,偶尔有人抬头瞄一眼报站屏,又低头继续刷。我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用粤语跟老先生嘀咕:“大三巴嗰条楼梯,你一阵间行慢啲,唔好又话膝头哥痛。”老先生唔咗一声,算是应承。这种对话在澳门街巷里随处可闻,大三巴早就不单是游客的打卡点,它嵌进了本地人日常的骨血里,像一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玉,谁路过都想摸一摸。

车过十六浦,内港的水色在楼隙间一闪而过,咸腥味混着刚出炉的蛋挞香从某扇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大三巴的情景。那是千禧年刚过,澳门还没回归多久,我跟在父亲身后,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得发皱的地图,嘴里念叨着“圣保禄教堂遗址”。那时候大三巴前面的斜巷还没铺成现在这样规整的石板路,台阶边沿被踩得圆润发亮,像一排排老牙。父亲指着教堂前壁说:“呢个就系当年远东最大嘅天主教堂,烧咗三次,剩返道前壁。”我那时不懂什么叫“远东最大”,只觉得那面墙好高,仰头看久了脖子酸。墙上的浮雕密密麻麻,有圣母、有天使、有帆船,还有一只歪着头的狮子,父亲说那是代表圣马可。

后来我才知道,大三巴的“三巴”是圣保禄的粤语音译,本地人叫顺了口,反倒把正名给忘了。教堂始建于1580年,由耶稣会士兴建,前后经历三次大火,最后一次是1835年,烧得只剩前壁、地基和石阶。那场火从厨房烧起,风助火势,不到两个时辰就把整座教堂吞了。据说当时住在附近的教友冲进火场抢出了不少圣物,但教堂本体是救不回来了。如今站在台阶下往上看,那面巴洛克风格的前壁像一块巨大的屏风,孤零零地立着,背后是空荡荡的广场和几株老榕树。风从海上来,穿过牌坊的拱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唱一首没有词的圣歌。

关于大三巴的传说,澳门街坊能给你讲出七八个版本。最流行的一个跟“一肖一马”有关。所谓“一肖一马”,说的是牌坊右侧石阶旁那尊不起眼的石雕——一匹半跪的马,马背上骑着一只猴子。这组雕像在整面华丽的前壁上显得格外突兀,既不是圣经故事,也不是圣徒传记,尺寸又小,藏在右下方第三层壁龛的角落里,不特意找根本注意不到。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典故,是从一位在板樟堂前地摆摊卖凉茶的老伯口中。那天我走累了,买了一杯廿四味,苦得直皱眉。老伯笑说:“苦先有效。你知唔知嗰只马骝骑住只马,系乜嘢意思?”我摇头。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嗰个系当年起教堂嘅工匠留低嘅记号。佢哋话,马代表葡萄牙人,马骝代表中国人,马骝骑住马,即系话中国人迟早骑住葡萄牙人头上。”我听完半信半疑,但老伯说得煞有介事,还补了一句:“你睇下,澳门回归之后,系咪应验咗?”

这个说法当然经不起历史考据。有学者考证,那组雕像其实是“猴子骑马”的寓意画,在欧洲中世纪艺术中象征“欲望驾驭理智”或“愚昧骑乘傲慢”,跟民族隐喻八竿子打不着。但民间传说就是这样,它不需要严谨,只需要动人。澳门人把对殖民历史的复杂情绪,悄悄塞进了一只猴子和一匹马的形象里,借着一面烧剩的墙壁,讲了一个只有本地人才听得懂的笑话。这种幽默感很澳门——不激烈,不控诉,带着点自嘲,又藏着点骄傲。

大三巴的台阶有六十八级,这个数字我数过不止一次。每次陪不同的人来,他们总要在台阶中段停下来拍照,我就站在旁边等,顺便数台阶。数着数着就乱了,因为有人上有人下,脚步杂沓,数到一半总被谁撞一下肩膀。后来我不数了,改看台阶上的石头。那些石头是原来的旧石,边缘被磨得光滑,雨天会泛出青黑色的光泽。石缝里长着细小的野草,开指甲盖大的黄花,风一吹就抖。有次我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台阶边,拿手机对着石缝里的花拍了好久,她妈妈在旁边催:“快啲啦,影埋啲花做乜?”小女孩头也不抬:“靓嘛。”

靓,这个字在粤语里分量很重。它不单指好看,还带着一种怜惜和欣赏。大三巴的“靓”不在宏伟——论宏伟它比不上欧洲那些完整的大教堂——而在于残缺。一面墙,六十八级台阶,几株榕树,加上头顶永远蓝得发假的天,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你站在台阶下往上看,会觉得那面墙在往后退,退进天幕里;你站在墙背后往下看,又会觉得整个澳门半岛都在脚下铺开,新葡京的金色莲花顶、旅游塔的细长塔身、内港的旧楼群,全挤在一个画面里,像一幅被谁胡乱拼贴的油画。

大三巴的传说里还有一个跟“一肖一马”相关的细节。据说每年农历除夕午夜,那匹石马会从墙上走下来,沿着台阶跑到海边喝水,天亮前再跑回来。谁要是撞见了,来年就会行大运。这个说法我从未在正式文献里见过,但澳门的老居民言之凿凿。有一年除夕,我真在午夜前赶到了大三巴。广场上挤满了等新年倒数的人,舞台上的歌手在唱《七子之歌》,灯光把牌坊照得雪白。我挤到台阶右侧,找到那组“一肖一马”雕像,盯着看了好久。石马当然没有动,倒是旁边一个喝多了的葡萄牙裔青年,摇摇晃晃地对着石马举杯,用半生不熟的粤语喊:“马骝哥,饮杯!”周围的人都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传说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有人传,有人借着传说在除夕夜聚到一起,笑一笑,喝一杯,然后各自回家。大三巴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不同语言、不同肤色、不同年代的人吸到同一片台阶上。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留下的脚印被雨水冲掉,又被新的脚印覆盖。那面墙不说话,只是站着,看一代代人从它脚下经过,从婴儿车到拐杖,从校服到婚纱。

离开大三巴的时候,我习惯绕到牌坊背后看一眼。背后是空的,几根钢架撑着前壁,像给一位老人打的石膏。钢架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向天主教艺术博物馆和墓室,里面藏着当年从火场抢出来的圣物和殉道者的骸骨。我去过那墓室一次,很小,很安静,玻璃柜里摆着几截骨头和生锈的十字架。有个外国游客站在柜前画十字,然后轻轻退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让人恍惚。

从大三巴街往下走,两边的手信店在吆喝试吃,肉干和杏仁饼的香气混在一起,甜腻得发闷。我拐进一条叫“恋爱巷”的短巷,巷子两边的房子刷成粉红和浅黄,窗户上挂着花盆,有对情侣在墙边自拍。巷子尽头是大三巴的侧影,从这个角度看,那面墙显得格外瘦,像一张纸片贴在蓝天上。我忽然想起那位凉茶老伯的话,他说:“大三巴系澳门嘅魂,魂唔需要完整,有就得。”这话说得真好。一面烧剩的墙,一只不知真假的猴子骑马,六十八级被踩得发亮的台阶,加上无数真真假假的传说,凑成了澳门的魂。它不完整,但它活着,活在每一个路过它的人眼里,活在每一次快门声里,活在每一杯廿四味的苦味里。

本文标题:《探访澳门大三巴一肖一马的地标与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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