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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一马中待:赛马文化背后的城市记忆

香港一马中待:赛马文化背后的城市记忆

admin 2026-10-25 00:56:02 澳门 8184 次浏览 0个评论

马蹄声里的旧时光

跑马地的黄昏来得特别早。当铜锣湾的霓虹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时候,马场里的灯光已经把整片草地照得发白。我站在看台最高处往下望,那些马匹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从闸厢里弹射出来,蹄声闷闷地砸在沙地上,像极了小时候住在北角时,楼上人家半夜掉了一只皮鞋在地板上。

那时候我阿爸还在。他每个周三晚上都会坐在客厅那张藤椅上,把收音机调到商业一台,听马评人用那种又快又急的语调报着赔率。我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电车叮叮当当地过,阿爸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红双喜的烟头。他从来不赌钱,只是听。听那些马名——"同德"、"得意"、"凯旋"——像是听一首很老的歌。

马票上的字迹

我第一次进马场是跟阿爸去的。那年我大概八九岁,穿了一件母亲新织的毛衣,领口有点紧。阿爸牵着我的手穿过天桥,桥下是电车轨道,再下面是卖马票的窗口。那些窗口前排着长队,队里的人有的看报纸,有的看马经,有的什么都不看,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爸买了一张十块钱的独赢。他把马票折成四折,塞进衬衫口袋里,然后带我去看马匹亮相。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马。它们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身上有汗的味道,混着干草和皮革的气味。有一匹枣红色的马不断用前蹄刨地,阿爸说那叫"发火",这样的马要么跑第一,要么跑最后。

那场马跑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阿爸的马跑了第三。他把马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我记得那个垃圾桶是绿色的,上面印着"清洁香港"四个字。回家的路上,阿爸买了两串鱼蛋,一串给我,一串自己吃。他吃鱼蛋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看着电车窗外闪过的街灯。

马评人的声音

后来我长大了,阿爸也老了。他不再去马场,但还是听收音机。只是把时间从周三晚上改到了周日午后。他说周日的马跑得慢一些,可能是太阳太大了。我有时候坐在他旁边,听他跟着马评人的声音念马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有一年冬天,阿爸住院了。病房里没有收音机。我买了一个小半导体给他,他放在枕头边上,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打开。护士说他有时候会跟着收音机里的马评人一起喊"冲啊",喊完了又笑,笑着笑着就咳起来。

阿爸走的那天是个周三。我坐在他床边,半导体里正在报跑马地的夜赛。马评人说"三号马率先入弯",阿爸的手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护士进来把半导体关掉,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像一口井。

沙田的草与泥

沙田马场比跑马地大很多。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站在看台上,觉得草地绿得不真实,像是谁用颜料涂上去的。那天的马跑得很快,蹄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像一阵又一阵的闷雷。

我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份马经,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他看马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马跑完了,他把马经折好,放进一个旧公文包里。我问他:"阿伯,你赌了几十年了?"他笑了笑,说:"我不是赌,我是看。看了五十年了。"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沙田当过马房助理,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马喂草。那时候沙田还没有现在这么大,马房是铁皮搭的,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他说有一匹马叫"金丝雀",特别爱吃方糖,每次他走过马房,"金丝雀"就会把头伸出来,用鼻子蹭他的手。

"后来呢?"我问。

"后来它跑了三十七场,赢了十一场。退役的时候我哭了。"他说着,把公文包抱紧了一些,"现在我看马,就是看它们跑。跑得好不好,我都高兴。"

马会与街坊

香港的马会不只是马会。它是很多街坊生活的一部分。我住的那条街上,有一个卖报纸的阿婆,每天下午都会把马经单独放在一个纸盒里,上面写着"今日贴士"。她从来不赌马,但她说她喜欢看那些来买马经的人,有的人皱着眉头,有的人笑着,有的人什么都不说,拿了报纸就走。

还有一个开茶餐厅的老板,每逢周三和周日,都会在门口放一台小电视,播赛马。那些不赌马的街坊也会站在门口看,看到马冲线的时候,有人喊"好嘢",有人叹气。老板说,他不是为了招揽生意,只是觉得大家一起看马,热闹一些。

我有时候想,香港人为什么那么喜欢赛马。可能是因为这个城市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想太多。而赛马只有几分钟,这几分钟里,你只需要看着那些马跑,什么都不用想。跑完了,赢了就笑,输了就骂一句,然后继续过日子。

马蹄声远去

去年,跑马地马场翻新了。看台变大了,屏幕变亮了,连卖鱼蛋的档口都换了新招牌。我站在新的看台上,看着那些马从闸厢里出来,蹄声还是闷闷的,但听起来好像远了一些。

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即时赔率。他问我:"阿叔,你赌哪只?"我说我不赌,只是看。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继续看手机。

马跑完了,他叹了口气,说:"输咗。"然后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阿爸当年把马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样子。那个绿色的垃圾桶早就没了,跑马地也变了,但马蹄声还在。只是听马蹄声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我走出马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电车叮叮当当地从面前过,车上的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我站在站台上,突然想起阿爸说过的一句话。他说,马跑得再快,也跑不过时间。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马路对面的茶餐厅还亮着灯。我走进去,要了一杯奶茶。老板问我:"今日跑成点?"我说:"没看。"他笑了笑,说:"没看也好,省心。"

我喝着奶茶,看着窗外。电车站台上又来了几个人,他们上车,下车,然后消失在街角。马蹄声早就听不见了,但我知道,下个周三,跑马地的灯还会亮起来,那些马还会从闸厢里弹射出来,蹄声还会闷闷地砸在沙地上。就像阿爸的收音机,就像那个卖报纸的阿婆的马经,就像茶餐厅门口的小电视。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变成了记忆里的一阵风,一阵雨,一阵马蹄声。

我喝完奶茶,走出茶餐厅。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走得那么快。我站在路边,等绿灯亮起来。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走过马路,走到对面,然后继续走。马蹄声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这个城市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本文标题:《香港一马中待:赛马文化背后的城市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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