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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玄武周刊专访:一位土生葡人的文化守望

澳门玄武周刊专访:一位土生葡人的文化守望

admin 2026-10-24 19:31:26 澳门 5872 次浏览 0个评论

午后三点的路环岛,阳光从榕树须间漏下来,打在圣方济各圣堂前地的碎石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金。若热·卡瓦略坐在“里斯本咖啡”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冻柠茶,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今年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但眉毛还是浓黑的,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杯壁,像是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你知道为什么澳门土生葡人的家里,总会有一扇窗是朝海的?”他突然问,没等我回答,自己先笑了,“因为我们的祖先从海上来,我们总在等什么从海上回来。”

一、从利玛窦到“澳门之子”

若热·卡瓦略的葡文全名是Jorge Carvalho,但街坊都叫他“阿热”。他的曾祖父于1887年从葡萄牙北部的布拉加来到澳门,在当时的港务局做水文测绘。祖父那一代开始与本地疍家女通婚,到他这里,已经是第四代土生葡人。

“土生葡人不是简单的混血,”他纠正我,语气温和但坚定,“我们是一个族群。有自己的一套语言——帕图阿语,虽然现在没什么人讲了;有自己的饮食,你看‘肥茶’里的马介休球和虾多士;有自己的建筑,那些带骑楼的葡式房子,其实是澳门才有的变体。”

他提到一个细节:小时候家里吃饭,桌上永远有两双筷子两把叉。父亲用葡式刀叉切非洲鸡,母亲用筷子夹青菜。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活在两种时间的交界处。“我祖母讲的故事里有葡萄牙的国王,也有妈祖娘娘。你说我是哪国人?我是澳门人,但澳门这个词,本身就装着两个世界。”

1999年回归前夕,若热四十多岁,在当时的澳门市政厅做文化保育工作。那段时间,很多土生葡人家庭选择移民葡萄牙或巴西。他记得有朋友劝他:“阿热,你不走?以后帕图阿语没人讲了,土生葡人的东西会慢慢消失的。”

他当时没回答。后来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被同事记了很久的话:“消失的东西,你不去记,它就真没了。你去记,它至少还在纸上,在录音带里,在人的脑子里。”

二、帕图阿语的黄昏与清晨

若热从书柜里翻出一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封面上用褪色的金字印着“Patuá Macaense”。这是他1980年代参与整理的一本帕图阿语词汇集,收录了大约两千个词条。帕图阿语是土生葡人的克里奥尔语,以葡萄牙语为基础,混入了马来语、僧伽罗语、粤语和英语的词汇,语法也简化了许多。

“现在能流利讲帕图阿语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五十个。”他翻开册子,指着一个词“Vôsse”,意思是“你”,但语气更亲昵,像粤语里的“你呀”。“这个词,葡国本土的人听不懂,广东人也听不懂,只有我们懂。这就是身份。语言不在了,身份就变成博物馆里的展品。”

他提到一个让他既欣慰又心酸的现象:近几年,一些年轻的土生葡人后裔开始重新学帕图阿语,不是为了日常研讨,而是为了唱那些老歌谣。“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在葡萄牙读完大学回澳门,专门来找我学一首叫《Ao Longe》的童谣。她说她在里斯本听祖母唱过,但祖母去世后,家里没人会了。”

若热教她的时候,自己先唱了一遍。唱到第二段,声音有点抖。“那首歌讲的是一个土生葡人女孩站在西湾的岸边,看一艘船远去。歌词里有一句‘O mar tá longe, mas o coração tá perto’——海很远,但心很近。我唱这句的时候,想起我父亲。他晚年总坐在窗前看海,不说话。”

三、在筷子与刀叉之间

若热的家在南湾的一栋老唐楼里,楼下是茶餐厅,楼上是住家。客厅不大,但墙上挂满了东西:一张1970年代的澳门街景水彩画、一幅用葡文写的书法“Saudade”(意为“怀念”或“渴望”)、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他母亲穿着旗袍,父亲穿着西装,他自己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只风筝。

“Saudade这个词,葡国人说只有他们懂,”他笑了笑,“但我觉得澳门人更懂。你想想,一个地方,几百年来都是别人的港口,来来去去的人比留下来的人多。留下来的那些人,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那个空就是Saudade。”

他讲起自己的母亲。母亲是路环的疍家女,不识字,但会唱很多咸水歌。父亲去世后,母亲每天早晨还会煮一壶葡式咖啡,放在父亲常坐的椅子旁边。“她其实不喝咖啡,她喝普洱茶。但她煮咖啡的时候,好像父亲还在。这就是土生葡人的日常——两种习惯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若热自己也有这种“叠在一起”的习惯。他早餐吃白粥油条,但一定要配一杯浓咖啡。他看中文报纸,也听葡萄牙的电台节目。他家里既供着观音,也摆着圣母像。“不是迷信,”他解释,“就是觉得,多一个保佑的人,没什么不好。”

四、在档案室与街市之间

若热在市政厅工作了三十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澳门土生葡人的家族档案。他经手过几百份文件:出生证明、结婚证书、房产契约、书信、照片。有些文件已经发黄发脆,他戴着手套一页一页翻,像在拼一幅永远拼不完的图。

“你知道澳门土生葡人最特别的地方在哪里?”他自问自答,“我们不是殖民者。殖民者是来统治的,我们是来生活的。我们的祖先和本地人通婚、做生意、一起过节。我们不是葡萄牙人,也不是中国人,我们是澳门人。但‘澳门人’这个身份,是后来才有的。以前我们叫自己‘Filhos da Terra’——土地之子。”

他举了一个例子。十九世纪末,澳门有一批土生葡人商人,既和葡萄牙的商行有联系,又和广东的十三行有往来。他们讲帕图阿语,也讲粤语。他们过圣诞节,也过春节。他们的房子有葡式的百叶窗,也有中式的天井。“那种生活方式,现在几乎看不到了。但我觉得,那才是澳门真正的样子。”

退休后,若热没有闲下来。他每周去两次澳门中央图书馆,帮人查土生葡人的族谱。他还参与了一个口述历史项目,采访了三十多位年长的土生葡人,录了将近两百小时的录音。“有些老人讲着讲着就哭了,不是伤心,是觉得终于有人问了。他们等这个问题等了一辈子。”

五、在消失与留下之间

采访快结束时,若热带我走到他家的阳台。阳台不大,种了几盆薄荷和九层塔,还有一棵矮矮的柠檬树。从阳台望出去,能看到西湾大桥和远处横琴的轮廓。

“你看那边,”他指着横琴,“以前那里是海。我小时候,父亲带我去那里钓鱼。现在全是高楼。澳门变了很多,土生葡人的社区也变了很多。以前住在风顺堂区、大堂区,现在很多人搬走了,去了氹仔、路环,或者国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我还在。我太太是广东人,我儿子在葡萄牙读的建筑,现在回澳门做旧区改造。他讲粤语比讲葡语好,但他也会做马介休。你说他是不是土生葡人?我觉得是。土生葡人不是血统,是一种记忆的方式。”

他提到最近在写一本小书,用中文和葡文对照,写澳门土生葡人的一百个生活细节。比如“用面包蘸咖啡”“在阳台晒咸鱼”“把葡国国旗和澳门区旗一起挂在窗口”。“这些东西很小,但加起来就是一个族群的样子。我不写,以后就没人知道了。”

我问他,会不会觉得孤独。他想了想,说:“孤独?有一点。但孤独不是坏事。孤独让你记得更清楚。我父亲说过,土生葡人就像澳门的那座灯塔——松山灯塔。它不断在那里,亮着。船来了,它亮着;船走了,它还亮着。它不是为了谁而亮,它就是亮着。”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若热站在咖啡店门口,挥手道别。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和身后那棵老榕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土生葡人,就是澳门的影子。你看不见我们的时候,我们还在。”

街角传来一阵音乐声,是附近一家葡国餐厅在放法多。歌声苍凉而悠远,像从很远的海上飘来。若热没有回头,只是慢慢走进了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窗亮着灯。那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几百年前澳门海面上渔船挂的灯,大概是一样的颜色。

本文标题:《澳门玄武周刊专访:一位土生葡人的文化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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