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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77778888野:一次田野调查的思考

走进77778888野:一次田野调查的思考

admin 2026-10-24 06:53:15 澳门 3929 次浏览 0个评论

走进77778888野:一次田野调查的思考

去之前,老周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就知道了。”这话听着像故弄玄虚,但我认识他十几年,知道他不是那种人。老周是搞社会学的,在高校待了快二十年,前些年突然对“边缘空间”产生了兴趣,三天两头往那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跑。他说“77778888野”这个叫法,是当地人自己取的,至于为什么这么叫,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早年间的某个编号,有人说是方言谐音,还有人干脆说就是随口一叫,叫顺了嘴。我问他到底怎么写,他说没有标准写法,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是坐了一整天的车才到那里的。先是高铁到省城,再转大巴到县城,然后搭了一辆顺路的小货车,在盘山路上颠了将近三个小时。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听说我要去“77778888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那地方啊,没几个人去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也没什么为什么,就是没什么人去了。”这话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它几乎就是整个调查的缩影——你问为什么,得到的往往是一个同义反复的答案,但那个答案本身,恰恰是最真实的状态。

一、地形与记忆

“77778888野”其实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一片区域。它夹在两座山之间,一条浅河从中间穿过,河两岸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最远的相隔两三里地。老周比我早到了三天,住在村东头一户姓陈的人家里。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跟老陈下象棋。老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他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是来调查什么的?”我说就是来看看。他笑了笑,说:“看看好啊,看看比调查强。”

那天下午,老陈带我们在附近转了一圈。他指着一片长满荒草的平地说,这里以前是晒谷场,每年秋天最热闹,现在没人种谷子了,也就没人来了。他又指着河对岸的一排空房子说,那是以前的小学,最多的时候有八十多个学生,现在一个都没有了。我问他孩子们去哪了,他说:“都去县城了,有的跟父母,有的跟爷爷奶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每次经过那排空房子,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老周后来跟我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老陈带他走了同样的路线,说了几乎同样的话。“但每次说,细节都不一样。”老周说,“第一次他说晒谷场是‘大集体’时候修的,第二次说是‘包产到户’之后才平整的。我没去核实,因为我觉得核实了也没意义。记忆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用来核实的。”

1. 空间的“空”

在“77778888野”待了几天之后,我逐渐意识到,这里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空”。空房子、空地、空椅子、空碗。但这种“空”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是逐渐形成的。老陈说,二十年前这里还有三百多口人,现在常住的不超过四十个,而且大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年轻人走了,中年人走了,连一些老人也走了——去县城帮子女带孩子,或者去条件更好的地方养老。

这种“空”带来了一种特殊的时间感。在城市里,时间是被切割的,被安排在各种日程和事务里。但在这里,时间是陆续在的、缓慢的,甚至有些黏稠。你坐在院子里,看一只鸡从东走到西,看一片云从山那边飘过来又飘过去,会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但与此同时,你又清楚地知道,它并没有停——那些空房子在一天天变旧,那些老人也在一天天变老。

老周说,他管这种状态叫“悬置”。不是停滞,也不是前进,而是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你没法说它是好还是坏,”他说,“它就是一种状态。你只能描述它,不能评价它。”

二、人与物的关系

在“77778888野”,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里的人对物的态度,跟城里人很不一样。老陈家里有一台电视机,但他说已经坏了好几年了,不断没修,也没扔。我问他为什么不扔,他说:“扔了干嘛?又不占地方。”他家里还有很多类似的东西: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一个漏了底的铁锅、几件穿不上的旧衣服。这些东西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但老陈从来不觉得它们碍事。

老周说,这其实是一种“物的记忆”。在城市里,物是功能性的,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掉。但在这里,物是记忆的载体,每一件东西都跟某个人、某件事有关。那把断了腿的椅子,可能是他父亲坐过的;那个漏了底的铁锅,可能是他母亲用过的。扔掉了这些东西,就等于扔掉了那些记忆。

但有意思的是,老陈自己并不这么解释。我问他为什么不扔,他说:“懒得扔。”这个答案让我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非常合理。对于老陈来说,这些物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成了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他不需要给它们赋予什么意义,它们本身就是意义。

2. 声音与沉默

在“77778888野”的几天里,我印象最深的其实是声音。这里的声音跟城市里完全不一样。城市里的声音是密集的、嘈杂的、有压迫感的;这里的声音是稀疏的、清晰的、有层次的。你能听到风声、水声、鸟叫声、鸡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这些声音不仅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静。

但最让我在意的,是这里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之间的间隔很长。你坐在院子里,可能十几分钟听不到任何人说话。老陈和他老伴之间,经常半天不说一句话,但你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默契。他们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老周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种沉默很压抑。但待了几天之后,他开始享受这种沉默。“在城市里,沉默是尴尬的,是需要被打破的。但在这里,沉默是自然的,是值得被尊重的。”他说,“你不需要用话来填满每一个空隙,空隙本身就是内容。”

三、调查者的位置

这次调查让我思考最多的,其实是调查者自身的位置。老周跟我说,他前几次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研究者”的姿态,想要“发现”什么、“解释”什么。但后来他发现,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暴力。“你带着一套框架来,想把这里的人、事、物都装进去。但问题是,他们根本不需要你的框架。”

我问他,那应该怎么做。他说:“就是待着。不做什么,也不急着做什么。你待久了,他们自然会告诉你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可能跟你想知道的完全不一样。”他说有一次,老陈突然跟他讲起自己年轻时去外地打工的事,讲了一个多小时。老周说,他当时什么都没问,就是听着。“后来我想,他可能只是想说,而我刚好在。”

这种“刚好在”的状态,可能是田野调查中最难达到的。它要求你放弃控制,放弃预期,甚至放弃“调查”这个动作本身。你只是在那里,跟那里的人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发呆。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一些东西会自己浮现出来。

3. 记录与不记录

老周有一个习惯,他从来不当着当地人的面记笔记。他说,你一拿出本子,气氛就变了。“他们会觉得你在‘记录’他们,会觉得你在‘研究’他们。然后他们就会开始表演,开始说一些他们认为你想听的话。”所以,他都是晚上回到住处之后,凭记忆把白天的事情写下来。“可能会有遗漏,可能会有偏差,但那些遗漏和偏差本身,也是有意思的。”

我试着学他的方法,白天不记,晚上回忆。结果发现,我记住的往往不是那些“重要”的事,而是一些很细碎的瞬间:老陈递烟时手上的老茧、他老伴做饭时哼的小调、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的声音。这些细节在传统的田野调查笔记里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但我觉得,它们才是这个地方真正的样子。

四、离开与留下

走的那天早上,老陈给我们煮了鸡蛋,让我们带着路上吃。他说:“下次再来啊。”我说:“好。”但我知道,可能不会再有下次了。不是不想来,而是觉得,来一次就够了。这个地方不需要你反复来“调查”,它只需要你来过一次,然后记住它。

老周在回程的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我们总想着要‘走进’一个地方,但其实,我们从来都走不进。我们只是在边上站着,看了一会儿。”

我想,这可能就是这次田野调查最大的收获:你不需要“走进”,你只需要“在”。在那一刻,在那个地方,跟那些人在一起。然后,在离开之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那些东西会自己回来找你。

至于“77778888野”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但我觉得,搞不清楚也挺好的。有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搞清楚。

本文标题:《走进77778888野:一次田野调查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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