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论坛的服务器架在澳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商业大厦里，从2008年上线至今，注册用户换了一茬又一茬。前阵子论坛做了一次数据整理，把2015年到2023年间发布的90后用户资料做了精选汇编，厚厚一沓电子文档在几个老用户之间传阅。我拿到这份资料的时候正在珠海一家茶餐厅吃菠萝油，翻着翻着就忘了蘸炼奶。这些帖子、留言、私信截图，像一面碎成几十块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脸，但拼在一起，却能看出一个大致完整的轮廓——关于这代人怎么选、怎么扛、怎么在夹缝里给自己凿出一小块立足的地方。

从濠江出发的人，未必都到了对岸

资料里有个叫“阿昇”的用户，1990年生，澳门本地人，2013年在论坛发过一个长帖，标题是《我为什么不去赌场做荷官》。帖子写得琐碎，从家里催他找工作开始讲，讲到面试那天看到赌场大厅里那些面无表情的游客，突然就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日子”。底下跟帖的人分成两派，一派说他矫情，一派说他清醒。阿昇后来去了横琴，在一家做跨境物流的小公司从跟单员做起，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负责的那条线几乎停摆，公司裁了一半人，他留了下来，因为老板说“你懂澳门那边的门道”。2022年他在论坛最后一次露面，说自己在考内地驾照，打算跑网约车。没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后悔这件事在濠江论坛的语境里太轻了，轻得像赌场里掉在地上的一枚筹码，没人会弯腰去捡。

这份资料里收录的90后用户，有相当一部分都有类似的“跨境”轨迹。澳门地方太小，产业太单一，回归前后出生的这一代人，成长过程中恰好赶上博彩业开放、内地自由行铺开、横琴开发启动这几波浪潮。他们的父辈很多是工厂工人、渔民、小商贩，到了他们这一代，选择突然多了起来，但多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模糊。去赌场做荷官，收入稳定但天花板肉眼可见；去内地读书、工作，机会多但竞争也大；留在澳门做文创、做餐饮、做小众生意，情怀够但市场小。论坛里有个1993年出生的女生“阿岚”，在澳门做了三年文创市集，2021年关掉实体店转做线上，她在帖子里写：“不是坚持不下去，是坚持的方式得变。”这句话被很多人引用，后来成了论坛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金句。

那些留在帖子里的选择，没有一个是轻松的

翻资料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现象：90后用户在论坛里讨论“选择”的帖子，2015年以前大多集中在“要不要去内地开展”“要不要考公务员”“要不要转行”这类问题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非此即彼的焦虑。2018年之后，讨论的风向变了，更多人开始问“怎么在现有的条件下把日子过好”“怎么兼顾家庭和自己的事”“怎么在不确定里找确定”。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它跟这几年大环境的变化是同步的。澳门博彩业在2014年之后进入调整期，2020年疫情又给了重重一击，很多原本看起来稳固的路径突然就断了。论坛里有个1991年生的用户“老周”，在赌场做了八年IT维护，2020年被裁，在家待了半年，后来去了一家做智慧城市的小公司，工资少了一半，但他说“至少不用再闻赌场那股地毯味了”。

资料里有一组数据挺有意思：在收录的90后用户中，2015年时有超过六成的人在博彩及相关行业工作，到2023年这个比例降到了不到四成。转行的人去了哪里？做电商、做自媒体、做教育培训、做保险、做餐饮、做跨境贸易，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离开澳门，也没有完全脱离原来的生活圈子，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做加减法。比如有个1994年出生的女生“小敏”，原本在赌场做公关，2021年转去做保险经纪，客户还是原来那批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维系关系。她在帖子里写：“在澳门，人脉就是硬通货，换行业不换圈子，是最稳妥的转型。”这句话底下点赞的人很多，但回复的人很少，因为大家都明白，稳妥的背后是无数次的试探和碰壁。

坚持这个词，在他们身上有不一样的重量

濠江论坛的90后用户里，有一批人从注册到现在，ID不断没换过，发帖的频率从每天几帖变成每周一帖，再到几个月一帖，但始终没有消失。资料里收录了一个叫“阿豪”的用户，1992年生，从2012年开始在论坛记录自己开茶餐厅的经历，从找铺位、装修、办证、招人，到开业、亏损、调整菜单、做外卖、熬过疫情，十年间发了三百多帖。最后一帖是2023年春节发的，只有一句话：“还在开，谢谢大家。”底下跟了一百多条回复，有恭喜的，有感慨的，有说自己也在熬的。阿豪的茶餐厅在澳门老区，不在游客区，做的都是街坊生意，一碗云吞面卖二十几澳门元，利润薄得像纸，但他不断没关。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关了不知道干什么，开着至少有个念想。”这种坚持谈不上壮烈，甚至有点笨拙，但在这份资料里，这样的笨拙比比皆是。

还有一类坚持是关于身份的。澳门90后里有一部分人选择去内地读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上广深工作，但每年回澳门几次，在论坛里发帖分享两地生活的差异。有个1990年生的用户“阿恒”，在深圳做游戏策划，2020年疫情后回澳门待了半年，在论坛里写了一系列“回流观察”，讲澳门和深圳在生活节奏、职场文化、人际关系上的不同。他最后选择回深圳，但帖子结尾写了一句：“澳门是我的底，深圳是我的面，缺了哪一块都不完整。”这种夹在两地之间的状态，在资料里反复出现，有人适应得好，有人适应得差，但很少有人彻底切断其中一边。

资料之外的那些沉默

这份资料精选的是论坛里公开发布的帖子和留言，但论坛里还有大量没有发出来的东西——私信、草稿、被删除的帖子、只看不说的潜水用户。我在翻资料的时候，注意到有几个ID在2016年到2018年间非常活跃，后来突然就消失了，没有任何告别帖。其中一个叫“阿俊”的用户，1993年生，之前在论坛里发过很多关于澳门文创产业的思考，写得挺有见地，但2018年之后再没出现过。我试着在论坛里搜他的ID，发现最后登录时间是2019年3月，之后就没有记录。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这种沉默在资料里是一个空白，但空白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它说明这一代人里，有些人的选择和坚持，最终没有留下痕迹，或者他们选择了不留下痕迹。

濠江论坛的服务器还在运转，90后用户们有的还在发帖，有的已经转到了别的平台，有的彻底消失在互联网的角落里。这份资料精选像是一个切片，把这一代人某个阶段的状态固定了下来。切片里的他们，有的在转行，有的在坚守，有的在两地之间来回跑，有的在沉默中退场。没有谁的选择是容易的，也没有谁的坚持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各自的方式，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论坛里有一个1991年生的用户“阿珍”，在帖子结尾写过一句话，我觉得挺适合放在这里：“我们这代人，没有赶上最好的时候，也没有赶上最坏的时候，赶上的就是一个不上不下的时候，所以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平衡。”这句话没什么文采，但读起来让人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