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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近曾道道:一个普通人的不普通经历

    走近曾道道:一个普通人的不普通经历

    admin 2026-10-24 19:46:00 澳门 2539 次浏览 0个评论

    第一次听说曾道道这个名字,是在一个暴雨天。朋友在电话里说:“你该去见见他,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活得像一本被翻烂了的旧书,每一页都有折角。”我追问细节,朋友却只是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那个周末,我撑着伞,拐进老城区一条连导航都差点失灵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厉害,爬山虎倒是长得嚣张,几乎把一楼窗户吞掉一半。曾道道就坐在楼下的修车摊旁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正摆弄一只自行车的内胎。他抬头看见我,也没起身,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小马扎:“坐。等我把这胎补完。”

    修车摊后面的那个世界

    曾道道的修车摊不大,工具却摆得极有章法。打气筒立在左手边,补胎胶水、锉刀、撬棒按使用频率排开,连擦手的棉纱都叠成小方块。他补胎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眯成两条缝,手指粗短,动作却轻得像在给婴儿换尿布。那只内胎上有个不小的口子,他先用锉刀把破口周围打磨出毛边,涂上胶水,等胶水稍干,再剪一块椭圆形的补丁贴上去,用木槌轻轻敲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某种仪式。

    “好了。”他把内胎往旁边一搁,这才正眼看我,“你朋友说你想聊聊。聊什么?”

    我一时语塞。来之前我准备了一堆问题,比如“你经历过最特别的事是什么”,可坐在这个修车摊前,那些问题突然显得特别蠢。曾道道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从兜里摸出包皱巴巴的香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他就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

    “我修了二十三年车。”他说,“但这二十三年里,我干过的事不止修车。”

    从纺织厂到修车摊

    曾道道原本是国棉三厂的机修工。九十年代末厂子倒闭,他拿了八千块买断工龄,那年他三十四岁。妻子在超市做收银员,儿子刚上小学,家里还有两位老人要养。八千块在手里还没捂热,就交了儿子一学期的学费和老人的药费。

    “那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个修车的老头,每天收摊的时候都哼着戏。我心想,他凭什么那么高兴?”

    后来他才知道,老头是孤寡老人,修车不为赚钱,就为有个地方待着,有人跟他说说话。曾道道跟着老头学了三个月,从补胎、调刹车到编车轮,一样一样学。老头去世前,把摊子留给了他,还有一句话:“车轱辘转,日子就转。”

    修车摊一开就是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他修过上万条内胎,换过几千条链条,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赶着上班把车扔下就跑的年轻人,有推着老永久来换零件的白发老人,还有放学路上链条掉了急哭的小学生。曾道道有个习惯,学生来修车,只要是小毛病,他都不收钱。

    “小孩嘛,能有多少零花钱。再说,链条掉了这种,两分钟的事。”

    但就是这两分钟的事,他做了二十多年。有个当年被他免费修过车的小学生,后来考上大学,出国读博,回国后专门找到这个修车摊,给他带了一盒进口巧克力。曾道道没舍得吃,放在工具箱最底层,直到巧克力过期了才扔掉,但盒子不断留着。

    那些修车摊之外的事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曾道道也不过是个“好心修车师傅”的典型。但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修车摊后面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那天补完胎,他带我穿过修车摊旁边一条极窄的过道,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光线很暗,等眼睛适应了,我才看清——四面墙全是书架,用砖头和木板搭的,歪歪扭扭但塞得满满当当。文史哲、旧杂志、画册、地方志,甚至还有几本英文小说,书脊都翻得起毛。

    “都是收废品收来的。”曾道道说,“有些是人家搬家不要的,有些是废品站论斤称的。我一看,这书还好好的,怎么就扔了?”

    他开始往回捡书。最开始只是觉得可惜,后来捡着捡着,自己也开始看。每天收摊后,洗了手,泡杯茶,坐在小屋里翻几页。看不懂的地方就查字典,查不到就记下来,第二天去旧书摊上找相关的书。就这样,二十多年下来,他读了大概两千多本书。

    “你看这本。”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庄子今注今译》,封面已经掉了,他用牛皮纸重新糊了个皮,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曾道道藏”。“‘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我年轻时候觉得这话是让人拼命学,现在觉得是让人别瞎折腾。学不完的,挑几本喜欢的反复看就行。”

    我问他最喜欢哪本。他想了想,从最里面一层抽出一本薄薄的《世说新语》,也是旧书,扉页上盖着某个中学图书馆的章。“这个有意思。里面的人,有的疯,有的傻,有的装疯卖傻,但都活得有股劲儿。”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铅笔划的线:“你看这句,‘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我琢磨了好几年,觉得这就是说我呢。修车是我,看书也是我,不矛盾。”

    一个普通人的不普通

    曾道道的儿子现在在深圳做程序员,多次想接他去养老,他不肯。妻子退休后去深圳带孙子,他一个人留在老城区,每天照常出摊。有人觉得他傻,放着清福不享,非要守着个破修车摊。他却说:“我去了深圳,能干什么?在小区里遛弯,跟那些老头下棋?我又不会下棋。在这儿,有人找我修车,我就修;没人来,我就看书。这日子,我过得惯。”

    去年冬天,有个纪录片团队找到他,想拍他的故事。他拒绝了。“我有什么好拍的?又没做什么大事。”对方说,你二十多年免费给学生修车,还坚持读书,这就是不普通。曾道道笑了:“那你们去拍那个卖煎饼的,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供了两个大学生。你们去拍那个扫大街的,她认得这条街上每只流浪猫。普通人的事,拍不完的。”

    最后纪录片没拍成,但那个导演成了修车摊的常客。每次来,不聊拍摄的事,就坐在小马扎上,看曾道道修车,偶尔递个工具。曾道道也不问他来干嘛,来了就泡茶,有时候聊几句书,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我最后一次见曾道道,是个傍晚。夕阳把红砖楼染成橘红色,他正在收摊,把工具一样一样擦干净,放进铁皮箱。旁边有个小女孩推着童车过来,说轮子不转了。他蹲下来看了看,从箱子里拿出扳手,两下拧紧螺丝,又给轮轴上了点油,转了两圈,顺滑了。小女孩说谢谢爷爷,他摆摆手:“走吧走吧,天快黑了。”

    小女孩推着车跑远,他继续收拾。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厂子没倒闭,现在会怎样。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想过。厂子倒了,我就修车;修车没人来了,我就看书。日子推着你走,你就走。想那么多干嘛。”

    他把铁皮箱锁好,拎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我说:“你要是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这儿有本讲自行车的书,里面说最早的自行车是木头做的,没链条,用脚蹬地走。你说有意思不?人折腾了几百年,还是两个轮子。跟过日子一样,变来变去,本质没变。”

    说完他进了屋,灯亮了。那盏灯瓦数很低,从外面看,只是昏黄的一小团。但就是这一小团光,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亮了二十多年。经过的人可能不会注意,但如果你恰好路过,恰好往里面看一眼,你会看见一个修车匠,坐在一堆旧书中间,翻着一本更旧的书。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十平米;他的世界也很大,大到装得下两千年的文字,和一颗安安静静的心。

    本文标题:《走近曾道道:一个普通人的不普通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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