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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香巷四不象看老城区的烟火气

从香巷四不象看老城区的烟火气

admin 2026-10-25 01:51:04 澳门 4880 次浏览 0个评论

从香巷四不象看老城区的烟火气

第一次听到“香巷四不象”这个名字,我以为是某家新开的网红店在搞噱头。后来才知道,这是老城区里一家开了快二十年的小馆子,卖的是本地人自己也说不清菜系的家常菜。老板姓项,街坊都叫他“项叔”,店名原本叫“香巷小厨”,因为菜单上既有川味的回锅肉,又有粤式的啫啫煲,还有几道本帮的浓油赤酱,客人吃着吃着就开玩笑说“你这菜啊,四不象”。项叔听了也不恼,第二天就把招牌换了,手写的四个字歪歪扭扭——“香巷四不象”。

这家店藏在老城区一条叫香巷的窄弄里。巷子窄到什么程度?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晾衣杆从这边窗户伸到那边窗户,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衬衫。下雨天走进去,水滴顺着晾衣杆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住半条巷子,树下永远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旁边搁着搪瓷缸子,茶垢厚得发亮。

香巷四不象的门脸特别不起眼。要不是门口那块手写招牌和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你很可能就走过去了。推开门,里面只有六张桌子,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桌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菜单,用记号笔写的,有些菜名被划掉了,旁边又添了新的。收银台旁边摆着一台老式冰柜,上面摞着几箱啤酒和汽水,冰柜门上贴着“请随手关门”的纸条,字迹被水汽洇得模糊。

项叔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后面颠勺的时候,脸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的。他老婆负责点菜和收银,嗓门特别大,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她喊:“三号桌的鱼香肉丝好了没有?”项叔就闷声应一句:“催什么催,火候不到炒出来能好吃?”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翻着锅铲。这种对话每天要重复几十遍,街坊们早就习惯了,有时候还跟着起哄:“项婶,你再催,项叔今晚不给你留饭了。”

我第一次去香巷四不象,是个周六的中午。巷子里飘着各种味道——隔壁裁缝铺的布料味,对面杂货店的酱油味,还有从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洗衣粉味。走到店门口,先闻到的是项叔灶台上的油烟味,混着蒜末和干辣椒炝锅的香气,一下子就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推门进去,六张桌子全满了,有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有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还有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一人面前一碗米饭,合吃一盘番茄炒蛋。

项婶看见我站在门口,一边擦桌子一边喊:“一个人?拼个桌行不行?”我点点头,她就把我领到靠墙那张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慢悠悠地喝着一小瓶二锅头,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青椒炒蛋。老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小伙子第一次来吧?点个回锅肉,项叔炒得比外面那些大饭店都香。”

我翻了翻那张油乎乎的菜单,发现价格便宜得有点不真实——回锅肉十八块,鱼香肉丝十五块,番茄炒蛋十二块,最贵的是一道红烧带鱼,也才二十八。项婶拿着小本子站在旁边,看我在犹豫,就说:“要不来个回锅肉,再炒个空心菜?一个人够吃了。”我说行,她又问:“吃辣不?项叔的回锅肉放的是自己腌的豆瓣酱,有点辣。”我说能吃辣,她就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回锅肉一份,多放蒜苗,空心菜清炒——”项叔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等菜的时候,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墙上除了菜单,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画的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边角卷起来了。年画旁边挂着一本老式日历,日期停在三个月前,没人去翻。靠窗那桌坐着三个中年人,像是老同学聚会,桌上摆着四五个空啤酒瓶,其中一个正红着脸说:“当年咱们在香巷小学念书的时候,项叔还在巷口摆摊卖炒粉呢,一辆三轮车,一口铁锅,炒出来的粉油汪汪的,五毛钱一份……”另外两个就跟着笑,说那时候项叔还没这么胖,头发也还是黑的。

回锅肉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盘子不大,但肉片切得厚薄均匀,肥肉部分炒成了灯盏窝,微微卷曲,边缘带着焦香。蒜苗切成斜段,绿得发亮,和暗红色的豆瓣酱裹在一起,油光锃亮。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先是豆瓣酱的咸鲜和微辣,接着是肥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瘦的部分却一点也不柴,嚼起来有股子韧劲。底下垫着几片炸过的土豆片,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我扒了一大口米饭,米饭是那种老式的蒸饭,粒粒分明,带着淡淡的木桶香。

对面的老爷子看我吃得香,又开口了:“怎么样,没骗你吧?项叔这道回锅肉,火候掌握得好。肉片下锅的时候油温要够高,才能把肥肉里的油逼出来,但又不能炒太久,不然瘦肉就老了。那个豆瓣酱是他自己做的,每年夏天晒一缸,晒足一百天,比外面买的香多了。”他说着,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我问他:“您常来?”

“天天来。”老爷子指了指墙上的日历,“我住巷尾那栋楼,三楼,窗户正对着项叔的灶台。每天中午闻着他炒菜的味儿,我就坐不住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南方工作,一个人开火麻烦,干脆就来这儿吃。项婶知道我牙口不好,每次都让项叔把菜炒软一点。”

正说着,项婶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老爷子面前:“张叔,今天的紫菜蛋花汤,没放胡椒,您慢点喝。”老爷子点点头,说了句“又麻烦你们了”,项婶摆摆手:“麻烦什么,多双筷子的事。”然后转身又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了。

那顿饭我吃了一个多小时。中间陆陆续续有客人来,有打包带走的,有坐下来吃的,还有两个外卖小哥在门口等着取餐。项叔的灶火不断没停过,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项婶在六张桌子之间来回穿梭,手里端着菜,嘴里报着菜名,偶尔停下来跟熟客聊两句家常——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的老人住院了,哪条巷子要拆迁了。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就在这一盘盘回锅肉和番茄炒蛋之间传递着。

吃完结账,项婶说:“回锅肉十八,空心菜八块,米饭两块,一共二十八。”我递过去一张五十的,她翻着抽屉找零,嘴里还在说:“下次来尝尝项叔的红烧带鱼,今天没买着新鲜的,明天早上他去菜场挑,你要来就提前说一声,给你留一段中段。”我接过零钱,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的时候,项叔在灶台后面喊了一句:“慢走啊,下次再来。”

走出香巷,外面是宽阔的马路和高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棋盘还没收,搪瓷缸子里的茶估计已经凉了。巷子深处,香巷四不象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蓝白格子的桌布从窗户里露出一角。

后来我又去过很多次。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傍晚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项叔的灶火映在窗户上,红彤彤的。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下班顺路打包的年轻人,有带着孙子来吃晚饭的老太太,还有像我这样,专门绕路过来的。菜单上的价格涨过两次,回锅肉从十八涨到了二十二,但分量没变,味道也没变。

有一次我问项叔:“你这店名到底啥意思?四不象,到底是哪四不象?”项叔一边炒菜一边说:“哪有什么四不象,就是客人瞎叫的。非要说的话,就是不像川菜,不像粤菜,不像本帮菜,也不像我自己老家的菜。但你说它不好吃吗?来的人都说好吃。”项婶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就是懒,不想动脑子想新菜,就把自己会做的都堆在一起,客人爱吃啥点啥。”

项叔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锅里的油热了,他把切好的肉片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烟火气,大概就是这样的——不是精心设计的网红打卡点,不是滤镜调出来的暖色调,而是这种日复一日的、带着油烟味的、有点嘈杂有点拥挤的日常。是项叔灶台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是项婶记菜名的小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是张叔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靠墙那张桌子旁,是巷口下棋的老头们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是晾衣杆上滴下来的水珠打在青石板上,是香巷四不象门口那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老城区的烟火气,从来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商业街上。它藏在窄巷里,藏在旧楼的窗户后面,藏在那些开了很多年、招牌都褪了色的小店里。它不精致,不讲究,甚至有点乱糟糟的,但它真实。真实到你能闻到、听到、尝到。真实到你走进去,坐下来,吃一口回锅肉,就会觉得——嗯,日子还在过,而且过得还不赖。

香巷四不象还在开着。项叔还是那么胖,项婶嗓门还是那么大,张叔还是每天中午来,点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一盘青椒炒蛋。巷口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树下的棋盘换了新的,搪瓷缸子还是那个搪瓷缸子。有时候我路过香巷,会特意放慢脚步,闻一闻从巷子里飘出来的油烟味。那味道混着蒜末、干辣椒、豆瓣酱和热油的香气,不高级,不复杂,但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这大概就是老城区的烟火气吧。它不声不响地在那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你来了,它就在;你不来,它也在。它不着急,不慌张,不迎合谁,也不拒绝谁。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炒着菜,煮着饭,等着那些懂得它的人,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门,坐下来,吃一顿热乎的饭。

本文标题:《从香巷四不象看老城区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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