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诸葛港澳论坛资：探索港澳经济融合新路径

南国的十一月，依然带着几分暖意。珠海横琴湾畔的会议中心里，人头攒动，来自内地与港澳的政商学界代表齐聚一堂，这已经是"小诸葛港澳论坛"陆续在举办的第七个年头了。说实话，这个论坛名字乍一听有点江湖气，但常来的人都知道，它恰恰是粤港澳三地之间少有的、能把政策制定者和一线企业家拉到同一张桌子前说话的平台。今年的主题定在了"经济融合新路径"，比往年更务实，也更紧迫。

坐在前排的澳门中华总商会理事梁永康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他说："以前我们谈融合，谈的是怎么把路修通、把桥架好。现在路通了、桥也有了，问题反而更多了。"这话听起来矛盾，但仔细想想，确实点到了要害。港珠澳大桥2018年通车至今已经六年多，基础设施的"硬联通"早已不是瓶颈，真正难啃的骨头，是规则衔接、要素流动、产业协同这些"软联通"层面的深层问题。

从"过河"到"融城"：融合逻辑正在改变

论坛第一场圆桌讨论的主题是"跨境要素流动的堵点与突破"。中山大学粤港澳开展研究院的教授陈广汉在会上抛出了一组数据：现在港澳居民在珠三角九市日均跨境通勤人数约为12万人次，但这个数字在过去三年基本没有明显增长。他的判断是，单纯的交通便利已经不足以吸引更多人跨境流动，真正起作用的是就业机会、公共服务和税制环境。

这个观点引起了在场不少人的共鸣。来自香港的科技创业者黄嘉铭分享了自己的经历。他在2022年把团队从香港科学园搬到了深圳前海，原因是前海给予的办公租金补贴和人才公寓让他每个月能省下将近四万港币的成本。"但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做的是人工智能，需要跟内地的数据资源对接，我未必会搬。"黄嘉铭说，"香港的法治环境和国际网络还是有很多优势，问题是这些优势怎么跟内地的市场和产业链结合起来，现在还没有一个特别顺畅的模式。"

这种"两头都有优势、两头都不好使"的尴尬，其实是当前港澳经济融合中最典型的困境。香港的优势在于国际化和制度软实力，澳门的优势在于与葡语国家的联系和旅游休闲产业基础，但这些优势要转化为在粤港澳大湾区内的实际竞争力，中间需要一个"转化器"。而这个转化器，恰恰是现在最稀缺的。

横琴与前海：两种融合试验的对比

论坛第二天，主办方安排了一次实地考察，分两条线路，一条去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一条去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我选择了横琴线，因为澳门与横琴的融合在某种程度上比深港融合更具实验性——毕竟横琴的面积只有106平方公里，澳门的体量也远小于香港，变量更少，更容易观察出规律。

横琴的变化确实肉眼可见。2021年合作区挂牌时，横琴的常住人口不到五万，现在已经接近十二万。澳门新街坊项目首批四千多套住房已经交付使用，澳门居民在横琴可以享受与澳门同等的教育、医疗和社保待遇。但问题也不是没有。在横琴经营餐饮的澳门青年李芷欣告诉我，她的店2023年开业，主打葡国菜，客源主要是周末来横琴度假的澳门家庭和部分珠海本地消费者。"工作日几乎没什么人，因为横琴的产业人口还不够多，写字楼里很多公司其实只是注册在这里，人还在澳门或者珠海市区办公。"

这就是所谓的"注册经济"现象——企业冲着政策优惠来注册，但实际运营并不在横琴。前海也有类似的情况。根据公开数据，前海注册企业超过十万家，但实际在地经营的比例据业内估算可能不到三成。这种"政策洼地"效应虽然短期内能拉动数据，但长期来看，如果形不成真正的产业集聚和人才沉淀，融合就只是纸面上的融合。

金融互联互通：走得最快，也最复杂

如果说有什么领域在港澳经济融合中走得最快，那一定是金融。论坛上，多位来自金融界的嘉宾都提到了"跨境理财通"和"债券通"的进展。截至2024年三季度，跨境理财通南向通和北向通的累计交易额已经突破千亿元人民币，虽然跟整个大湾区庞大的金融资产规模相比还不算大，但增速很快。

不过，香港金融管理局前总裁陈德霖在发言中提醒，金融互联互通的下一步不能只盯着"量"的增长，更要关注"质"的突破。他特别提到了一个细节：现在跨境理财通的产品池中，港澳投资者可以购买的内地理财产品种类仍然有限，主要集中在低风险的固收类产品上。"这就好比开了一家餐厅，菜单上只有白粥和馒头，虽然管饱，但吸引不了真正想品尝多样菜式的食客。"陈德霖的这个比喻引来了不少笑声，但笑过之后，大家都明白其中的深意。

澳门方面，金融融合的路径又有所不同。澳门正在有助于"人民币清算中心"和"中国-葡语国家金融服务平台"建设，试图走一条差异化路线。但坦率地说，澳门的金融市场深度和人才储备与香港差距明显，短期内很难在传统金融领域形成竞争力。澳门科技大学商学院的一位副教授在论坛间隙跟我聊到，澳门更适合在绿色金融、特色金融等细分领域寻找突破口，而不是全面对标香港。

人才流动的隐形壁垒

整个论坛中，被提及频率最高的关键词不是"政策"，也不是"资金"，而是"人"。几乎所有讨论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问题：怎么让人才在粤港澳三地之间真正自由地流动？

表面上看，港澳居民在内地工作的政策限制已经大幅放宽。2019年以来，港澳居民可以申领内地居住证，享受与内地居民基本同等的公共服务。但实际操作中，很多港澳居民反映，在购房、子女入学、社保衔接等方面仍然存在不少"隐形门槛"。来自香港的律师陈晓峰在论坛上举了一个例子：他的一位客户是香港注册会计师，在深圳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但因为两地职业资格互认的范围有限，这位会计师出具的审计报告在部分内地场景下不被认可。"人过来了，但资质没有完全过来，这等于只融合了一半。"陈晓峰说。

反过来，内地人才去港澳工作也面临类似的问题。香港的入境和执业资格制度对内地专业人士的开放程度仍然有限，尤其是在法律、医疗、教育等领域。这种双向的"资质壁垒"，本质上是三地制度差异的缩影，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产业协同：从"各自精彩"到"合奏一曲"

论坛最后一天的全体大会上，广东省发改委的一位负责人透露，粤港澳大湾区正在编制新一轮的产业协同开展规划，重点聚焦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和新能源四个领域。这四个领域有一个共同特点：产业链条长、分工协作空间大，适合三地发挥各自优势。

以生物医药为例，香港在基础研究和临床试验方面有国际认可的体系，深圳在医疗器械制造和AI辅助诊断方面有产业基础，广州在药物研发和医疗服务方面有丰富的临床资源，澳门则可以顺利获得与葡语国家的联系帮助内地药企拓展海外市场。理论上，这是一个完美的互补链条。但现实中，由于药品和医疗器械的跨境审批、数据跨境流动、科研资金跨境使用等方面的限制，这个链条的运转效率还很低。

论坛上有人提出，可以在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率先试点"白名单"制度，对符合条件的科研组织和企业在数据跨境、样本跨境、资金跨境方面给予特殊通道。这个建议得到了不少与会者的响应，但具体怎么落地，还需要三地政府部门坐下来一条一条地谈。

写在讨论之后

三天的论坛结束了，我最大的感受是，港澳经济融合这件事，已经从"要不要做"的阶段进入了"怎么做"的阶段。早期的争论集中在方向和意願上，现在的难点则全部集中在操作层面——规则怎么对接、标准怎么互认、利益怎么分配、风险怎么管控。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也没有哪个国际案例可以直接照搬，因为粤港澳大湾区的制度多样性在全球范围内都是独一无二的。

梁永康在论坛闭幕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算是给这几天的讨论做了一个注脚。他说："融合不是谁吃掉谁，也不是简单地把两边的制度拼在一起。它更像是在两种不同的土壤之间培育一种新的作物，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不断试错。"这话说得朴素，但道理很深。港澳与内地的经济融合，注定是一场长跑，而不是短跑。重要的不是跑得多快，而是方向对不对，步子稳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