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接触楚留香，既不是古龙的原著，也不是郑少秋的电视剧，而是一个盗版碟摊上五块钱三张的VCD。那会儿我刚上初中，放学路上被一个蹲在天桥底下的中年男人叫住，他面前铺着一块灰扑扑的布，上面乱七八糟码着几十张光盘，封面上印着各种模糊的剧照。我蹲下去翻，翻到一张《楚留香传奇》，封面上郑少秋拿着一把折扇，笑得风流倜傥。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楚留香是谁，只是觉得这人扇子玩得真帅，就掏了两块钱买了一张。

回家塞进VCD机里，画面糊得跟马赛克似的，配音还是国语和粤语混着的，但我就那么看完了。看完之后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白衣服、轻功好得不像话、走到哪儿都有美女喜欢的男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武侠小说里还有这样一种人——不苦大仇深，不背负血海深仇，就是潇洒，就是好玩，就是走到哪里算哪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古龙写的。再后来，我开始找原著看。小县城的书店里武侠小说不多，偶尔有几本也是被翻得卷了边的。我攒了三个星期的零花钱，买了一本《楚留香传奇》的合集，封面已经掉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缠着。那本书我看了不下十遍，看到后来有些段落都能背下来。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留意网上关于楚留香的一切。

那个叫“寻找楚留香”的网站

2003年前后，家里终于装了宽带。拨号上网的那个年代，打开一个网页要等半天，图片都是一格一格刷出来的。我那时候最常去的是一个叫“寻找楚留香”的网站。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这个网站是怎么找到的了，可能是某个论坛的友情链接，也可能是搜索引擎里翻了好几页才翻出来的。但第一次打开那个页面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网站的凯发·K8水务是一张很大的剧照，应该是郑少秋版的楚留香，背景是暗红色的，上面用白色的楷体字写着“寻找楚留香”五个字。网站的结构很简单，左边是导航栏，右边是内容区。导航栏里分了好几个板块：原著在线阅读、影视版本介绍、人物分析、同人创作、论坛研讨。每个板块点进去，都有站长自己写的一段话，语气特别真诚，就像在跟你聊天一样。

我印象最深的是“影视版本介绍”那个板块。站长把从1979年郑少秋版开始，到后来狄龙、苗侨伟、任贤齐、朱孝天各个版本的楚留香都整理了一遍，每个版本都有详细的演员表、剧情简介，还有站长自己的评价。有些版本我根本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但站长都写得特别认真。比如他写郑少秋版的时候说：“秋官的楚留香，是那种你一看就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穿白衣服、拿折扇的。”写狄龙版的时候又说：“狄龙的楚留香太正了，少了点邪气，但那份从容是真的。”这些评价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个网站还有一个“原著在线阅读”的板块，把《血海飘香》《大沙漠》《画眉鸟》这些故事都打了出来。那时候网上看小说不像现在这么方便，很多网站都是扫描版或者错别字连篇的盗版，但“寻找楚留香”上的文本质量特别好，标点符号都对，段落也分得清楚。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文本是站长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的。他在网站里写过，说自己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把古龙的原著全部录入了一遍，就为了让更多人能方便地读到楚留香的故事。

那些年我收藏过的楚留香

因为那个网站，我开始有意识地收藏和楚留香有关的东西。最开始是书。古龙的原著我买了三个版本，最早那本合集已经翻烂了，后来又买了珠海出版社的版本，再后来是河南文艺出版社的版本。每个版本的封面都不一样，珠海版用的是水墨风格的插画，河南文艺版用的是剧照。我把它们整整齐齐排在书架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看着那些书脊发呆。

然后是碟。VCD时代过去之后，DVD开始流行。我跑遍了城里所有的音像店，把能找到的楚留香影视剧都买了一遍。郑少秋的版本买了两套，一套是自己看的，一套是留着收藏的。狄龙的电影版也买了，虽然画质一般，但那种老港片的味道特别足。后来还买到了1979年TVB版的粤语原声碟，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郑少秋的原声，和国语配音完全不一样，更有那种风流倜傥的感觉。

再后来是周边。楚留香的折扇我买过三把，一把是普通的纸扇，上面印着“盗帅留香”四个字；一把是竹骨的，扇面上画着山水；还有一把是拍戏用的那种道具扇，骨架是金属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把道具扇是我在一个旧货市场淘到的，摊主说是某个剧组流出来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但还是花了两百块钱买了下来。现在那把扇子就放在我书桌的笔筒里，偶尔拿出来扇两下，感觉自己都潇洒了几分。

我还收藏过一套楚留香的邮票。那是澳门发行的，一套六枚，每枚上面都是不同版本的楚留香剧照。我是在一个拍卖网站上拍到的，花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资。收到那天我特别激动，拆开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邮票的品相很好，背胶都没动过，我把它夹在一本集邮册里，和其他的武侠邮票放在一起。有时候翻到那一页，就会想起“寻找楚留香”那个网站，想起站长在凯发·K8水务写的那句话：“楚留香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态度。”

网站消失之后

大概是2008年左右，“寻找楚留香”突然就打不开了。最开始我以为是服务器维护，过几天就好了。但过了一个星期、一个月、半年，那个页面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在论坛里问过，在贴吧里问过，甚至给站长发过邮件——那个邮箱是从网站底部的“联系我们”里找到的，但邮件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后来有人在论坛里说，站长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维护网站了，域名到期之后就没有续费。也有人说站长生病了，家里人不让他再碰电脑。还有人说站长其实是去了外地，换了联系方式，和以前的朋友都断了联系。这些说法我一个都没法证实，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会有点失落。那个网站陪了我五年，从初中到高中，从拨号上网到宽带，从VCD到DVD，它就像一个老朋友，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随时等我点开。

网站消失之后，我开始在别的论坛里找楚留香的相关内容。百度贴吧的“楚留香吧”我去过，里面的帖子质量参差不齐，有人认真分析原著，也有人发一些无聊的水帖。后来我又找到了几个私人博客，博主也是楚留香迷，写了很多关于楚留香的文章。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能是少了那种“一个人花两年时间把原著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的认真劲儿，也可能是少了那种“我就是喜欢楚留香，所以我要建一个网站”的纯粹。

那些还在寻找的人

前几年，我在一个旧书网上看到有人卖“寻找楚留香”的网站光盘。那个卖家说，他当年把整个网站都抓取了下来，刻成光盘保存。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收到之后发现里面确实有完整的网站内容，包括那些原著文本、影视介绍、人物分析，还有论坛里的一些帖子。我打开那个光盘的时候，看到凯发·K8水务那张暗红色的剧照，看到“寻找楚留香”五个白色的楷体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那个光盘里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站长写的一些随笔。有一篇写的是他为什么建这个网站，他说自己小时候住在农村，家里穷，买不起书，只能去镇上的租书店租武侠小说看。租书店的老板是个老头，特别喜欢古龙，每次他去租书，老头都会跟他聊几句楚留香。后来老头去世了，租书店也关了，他就想，能不能在网上建一个地方，让喜欢楚留香的人都能找到彼此。那篇随笔的最后一句话是：“楚留香走到哪里都有朋友，我希望这个网站也能让喜欢他的人走到一起。”

我把那张光盘里的内容全部拷贝到了电脑里，又备份了一份在移动硬盘里。有时候晚上没事，我会打开那个文件夹，翻一翻那些老帖子，看看当年那些人在论坛里聊了什么。有人问“楚留香的轻功到底有多快”，有人讨论“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谁更适合楚留香”，还有人贴了自己写的同人小说。那些帖子现在看起来有些幼稚，但每一句都特别真诚。

我后来自己也建过一个博客，专门写楚留香的书评和影评。写了几十篇之后，有网友在评论里说：“你是不是以前混‘寻找楚留香’的？”我说是。他说他也是，还说那个网站关掉之后，他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替代的地方。我们聊了很久，聊站长，聊那些老帖子，聊各自收藏的楚留香。聊到最后，他说：“其实楚留香不断都在，只要我们还记得。”

是啊，楚留香不断都在。在古龙的字里行间，在郑少秋的折扇里，在那些被翻烂的书页里，在那些模糊的碟片里。也在“寻找楚留香”那个网站里，在站长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原著里，在那些年我们一起泡论坛、聊武侠的时光里。那个网站虽然不在了，但那种“寻找”的劲儿还在。我还在找，找更好的版本，找更清晰的碟片，找更多关于楚留香的故事。可能这就是武侠迷的宿命吧，永远在寻找，永远在路上。

前几天，我在一个二手书摊上看到一本1985年出版的《楚留香传奇》，封面是那种很老派的武侠插画，楚留香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背景是远山和孤舟。摊主开价三十块，我没还价就买了下来。回家的路上，我把书翻开，看到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江湖路远，后会有期。”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我不知道这本书曾经属于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把它卖掉。但我想，他大概也曾经喜欢过楚留香吧，也曾经在某个夜晚，点开过“寻找楚留香”那个网站，看过站长写的那句“楚留香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