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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三巴四不像:当欧洲教堂遇上东方浮雕

    大三巴四不像:当欧洲教堂遇上东方浮雕

    admin 2026-10-28 07:43:58 澳门 4761 次浏览 0个评论

    大三巴四不像:当欧洲教堂遇上东方浮雕

    站在澳门大三巴牌坊前,我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错位感。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阳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石壁上的浮雕照得明暗分明。我抬头盯着那面宽约二十三米、高约二十五米的石壁,脑子里冒出一个有点冒犯的念头:这东西,像教堂,又不像教堂;像牌坊,又不是牌坊;像墓碑,又太热闹了。说它“四不像”,实在不算冤枉。

    但正是这种“四不像”,让大三巴成了整个远东地区最耐人寻味的建筑遗存之一。它不纯粹,不统一,不按任何一种既有范式出牌,可恰恰是这种混杂,让它比任何一座纯粹的欧洲教堂都更有故事。

    一座教堂的诞生与消亡

    要理解大三巴为什么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得先回到它的起点。大三巴的前身是圣保禄教堂,由耶稣会士于1602年开始兴建,前后断断续续修了三十多年,直到1637年才基本完工。那时候的澳门,是葡萄牙人在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据点,也是天主教向中国、日本、越南等地传教的前沿阵地。耶稣会士在这里办学院、建教堂、培养传教士,圣保禄教堂就是整个传教事业的心脏。

    这座教堂在历史上经历过多次火灾,最致命的一次发生在1835年1月26日。一场大火几乎吞噬了整个教堂建筑,唯独留下了正面前壁、大部分地基以及教堂前的石阶。这面幸存的前壁,就是今天人们所说的大三巴牌坊。

    所以,严格来说,大三巴根本就不是一座完整的建筑。它是一面孤零零的墙,一个建筑的残骸,一个被火灾筛选后留下来的“正面”。你从后面看它,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钢架支撑着石壁,像一幅被抽掉了画布的巨型画框。这种“只有脸、没有身体”的状态,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视觉经验。

    为什么叫“大三巴”

    “大三巴”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混血的产物。“三巴”是葡萄牙语“São Paulo”(圣保禄)的粤语音译,前面加个“大”字,是为了区别于另一座规模较小的“小三巴”教堂。一个天主教圣人的名字,被广东人的舌头一卷,变成了“三巴”,再配上中文里表示大小的“大”字,就成了“大三巴”。光是这个名字,就已经完成了一次语言上的跨文化嫁接。

    石壁上的东西方对话

    大三巴牌坊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在于它表面的浮雕装饰。这面石壁从上到下分为五层,每一层都布满了精心雕刻的图案和符号。如果你只是匆匆拍张照就走,可能会觉得它“挺欧洲的”;但如果你愿意花半个小时,一层一层仔细看,就会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最顶层是一只铜鹰,展翅欲飞,下方有太阳、月亮和星辰的图案。再往下,是耶稣会士的标志“IHS”字样,周围环绕着火焰和光芒。这些当然是典型的欧洲天主教视觉语言,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继续往下看,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第三层中央是圣母升天的场景,圣母被天使簇拥着升向天堂。可就在圣母像的两侧,出现了几组明显带有东方色彩的浮雕:有菊花、有牡丹、有狮子、有麒麟。菊花和牡丹是中国传统花卉,狮子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威严和守护,麒麟更是典型的中国瑞兽。这些元素出现在一座天主教教堂的正立面上,放在欧洲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不可想象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第四层。这一层描绘的是圣保禄的传教场景,但人物形象和背景处理明显受到了东方艺术的影响。有研究者指出,某些天使的面部特征带有亚洲人的轮廓,衣纹的处理也接近中国传统的线描风格。换句话说,那些欧洲来的传教士和他们的中国、日本工匠一起,在这面石壁上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创作”。

    工匠是谁

    关于大三巴牌坊的雕刻者,历史记载并不完整。但学界普遍认为,参与建造的工匠中既有来自欧洲的传教士艺术家,也有大量本地和来自中国内地、日本的工匠。耶稣会在远东的传教策略一向以“适应”著称——利玛窦穿儒服、说汉语、用儒家经典解释天主教教义,这种策略同样体现在建筑和艺术上。

    那些中国工匠可能并不完全理解天主教神学的细节,但他们知道怎么雕菊花、怎么刻麒麟、怎么处理石头的纹理。他们在欧洲传教士给予的图样基础上,加入了自己熟悉的视觉语汇。于是,圣母和麒麟共处一壁,天使和菊花同框出现。这不是谁征服了谁,而是一种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自然生长出来的混合形态。

    “四不像”的美学价值

    在中国建筑传统中,“牌坊”是一种常见的纪念性建筑,通常用来表彰功德、标榜节义。大三巴牌坊虽然被叫做“牌坊”,但它和中国的牌坊在功能和形式上都有本质区别。中国的牌坊通常是横向展开的,强调水平方向的延展;而大三巴是纵向开展的,五层结构层层递进,指向天空。中国的牌坊以木构和石构为主,装饰多为匾额、对联和简朴的雕刻;大三巴则是巴洛克风格的立面,装饰繁复,充满动态感。

    但它又确实“像”牌坊——因为它也是一面孤立的、纪念性的墙体,也矗立在石阶之上,也需要人仰视。这种“像与不像”之间的张力,正是大三巴的魅力所在。

    从建筑史的角度看,大三巴牌坊是巴洛克风格在远东传播的一个孤例。它不像欧洲的巴洛克教堂那样追求整体空间的戏剧性效果,因为它只剩下一面墙了。但恰恰因为只剩下一面墙,它反而取得了一种类似于舞台布景的奇特力量。你站在它面前,会不自觉地想象它背后曾经有过什么——中殿、祭坛、穹顶、管风琴的声音、葡萄牙商人和中国信徒混杂的 congregation。那场大火烧掉了建筑,却意外地让这面墙变成了一件独立的艺术品。

    废墟的美学

    废墟有一种特殊的美。完整的建筑让人赞叹,但废墟让人想象。大三巴牌坊就是这样一个激发想象力的存在。它不完整,所以它有故事;它混杂,所以它有层次;它“四不像”,所以它无法被简单归类。

    我第二次去大三巴的时候,特意选了一个傍晚。游客少了一些,夕阳把石壁染成暖黄色。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些模糊的浮雕轮廓,突然觉得这面墙像一本被火烧掉了一半的书,剩下的部分虽然残缺,但每一页都值得细读。

    在澳门,混杂是常态

    其实,如果把大三巴放回澳门这座城市来看,它的“四不像”就没那么奇怪了。澳门本身就是一座“四不像”的城市。这里有葡式碎石路,也有中式庙宇;有葡国菜,也有粤式茶楼;有巴洛克教堂,也有岭南风格的宅院。葡萄牙人在这里住了四百多年,但澳门从来不是里斯本的复制品,也不是广州的翻版。它是一种独特的混合体,一种在长期共处中慢慢长出来的文化形态。

    大三巴牌坊就是这种混合体最集中的视觉表达。它是一座欧洲教堂的残骸,却长着东方的面孔;它被叫做“牌坊”,却散发着巴洛克的气息;它是天主教传教的产物,却成了澳门最著名的城市地标,被印在明信片上、画在壁画里、刻在游客的记忆中。

    有人可能会觉得这种混杂是一种“不纯粹”,是一种美学上的妥协。但我不这么看。纯粹的东西往往脆弱,因为一旦环境变了,它就活不下去。混杂的东西反而有韧性,因为它能在不同的土壤里找到生存的方式。大三巴牌坊之所以能站到今天,不只是因为石头的坚固,更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学会了和不同的文化传统打交道。

    四不像,又四都像

    说到底,“四不像”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四不像”是一种神秘的动物,麋鹿的俗称,角像鹿、蹄像牛、尾像驴、颈像骆驼,什么都不完全像,却又什么都不完全不像。大三巴牌坊也是这样:它像教堂,像牌坊,像纪念碑,像舞台布景,但又不完全是其中任何一种。它是一面石壁,却承载了太多超出石壁本身的东西——信仰、贸易、战争、火灾、迁徙、融合。

    我离开大三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灯光打在石壁上,浮雕的阴影变得更深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脸上刻满了不同语言的皱纹。它不需要被归类,也不需要被解释。它就在那里,四不像,又四都像。

    本文标题:《大三巴四不像:当欧洲教堂遇上东方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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