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巴牌坊下的异兽传说

澳门大三巴牌坊前，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人们仰头看那面历经大火后残存的教堂前壁，看圣母像、看天使浮雕、看东方牡丹与西方菊花缠绕在一起的纹样。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就在牌坊右侧石阶旁的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上，刻着一组几乎被磨平的图案——一个牛头，一个马面，中间夹着一个模糊的兽形轮廓。当地老人管这块碑叫“牛头马面一肖码二碑”，说这七个字里藏着澳门开埠以来最诡秘的一段民间记忆。

我第一次听到“一肖码二”这个说法，是在三巴门附近一家凉茶铺里。七十多岁的陈伯用指甲敲着桌面，说这五个字要拆开读：“一肖”指的是十二生肖里的一个，“码二”则是当年葡萄牙人管治时期民间私底下流传的一种暗码。牛头马面本是阴司里的差役，怎么会被刻在圣母教堂的墙基旁？这就要从大三巴三次大火说起了。

1835年1月26日傍晚，圣保禄教堂的厨房突然起火。火势借着东北风迅速蔓延，把整座教堂烧得只剩前壁、地基和墓室。附近居民赶来救火时，有人看见火光中有两个黑影在屋顶上跳跃，一个顶着牛角，一个拖着马尾，手里各举着一块燃烧的木梁，像是在故意纵火。更诡异的是，大火熄灭后，人们在废墟里发现了一块没有被烧焦的石板，上面刻着十二生肖的图案，其中牛和马被刻得格外大，其余十个生肖则缩在角落。石板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用拉丁字母拼写的粤语读音：“yat siu ma yi”。

牛头马面与澳门渔业禁忌

澳门开埠前是个渔村，渔民出海最怕遇到风浪。在传统渔业信仰里，牛头马面不完全是阴司鬼差，有时也被视为海上的巡游神。内港一带的老渔民中流传着一个说法：每年农历七月初，牛头马面会从海底浮上来，沿着海岸线巡查，记录哪些渔船超载、哪些渔网网眼太小。被记下的船，不出三个月必定出事。所以渔民们会在船头画牛头，船尾画马面，中间用朱砂写一个“肖”字，意思是“我这条船在生肖簿上有名有姓，不是无主孤魂”。

“码二”则是另一套系统。葡萄牙人管治澳门后，引进了西式码头编号制度。内港从北到南有几十个码头，每个码头都有编号。但华人搬运工不认这些数字，他们自己发明了一套暗码，用十二生肖对应十二个主要码头，再用天干地支对应潮汐时刻。比如“牛码”指的是二号码头，“马码”指的是五号码头。所谓“一肖码二”，最直接的解释就是：在十二生肖里选一个，对应到第二个码头的暗号。但陈伯说，这只是字面意思，真正的秘密在“肖”字上。

“肖”字背后的三层含义

在粤语里，“肖”和“数”发音相近，但意思完全不同。“肖”本意是像、相似，引申为画像、肖像。澳门民间把“肖”字用在牛头马面身上，至少有三层含义。第一层是“生肖”，这最浅显。第二层是“肖形”，指的是牛头马面并非实有其物，而是人们根据想象画出来的“相似之形”。第三层最隐秘，指的是“肖子”——在明清时期的秘密会社里，“肖子”是入会者的自称，意思是“效仿先贤之子”。澳门作为早期天主教传播中心和 later 的秘密会社活动地点，这两套系统在牛头马面这个符号上发生了奇特的融合。

大三巴牌坊上的雕刻其实已经透露了线索。牌坊第三层右侧有一组浮雕，通常被解释为“圣母升天”，但仔细看，圣母脚下的云彩里藏着两个极小的兽首，一个朝左，一个朝右，朝左的那个有角，朝右的那个有鬃。澳门文化局在1990年代修缮牌坊时，曾用X光检测过这组浮雕，发现兽首下方还有一层更早的雕刻，被后来的石料覆盖了。那层雕刻是什么内容，至今没有公开报告。

更离奇的是“码二”在民间故事里的演变。十九世纪中期，澳门成为苦力贸易的重要港口。不少华工被诱骗到内港的“猪仔馆”，然后从码头运往海外。那些被关在猪仔馆里的人，会偷偷在墙上刻牛头马面，再刻一个“肖”字和两个点。两个点代表“二”，意思是“我是被卖到第二号码头的，如果有人看到，请告诉我的家人”。牛头马面在这里不再是阴司差役，而是变成了传递暗号的符号。后来这些刻痕被葡萄牙当局发现，下令铲除，但铲了又刻，刻了又铲，最后不了了之。

一肖码二与澳门赌业暗语

澳门赌业兴起后，“一肖码二”又被赋予了新的解释。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澳门赌场里流行一种叫“牛马牌”的赌法，用十二张牌对应十二生肖，其中牛和马各有一张“暗牌”。荷官发牌时会喊“一肖码二”，意思是“第一张生肖牌对应第二张暗牌”。赌客们相信，如果陆续在三次听到“一肖码二”，就意味着牛头马面在赌场里巡游，这时候押牛或押马，赢面最大。这种赌法后来被澳葡政府取缔，但“一肖码二”作为一句暗语保留了下来，变成了“事情有蹊跷”的意思。

我在路环岛拜访过一位姓梁的退休荷官，他年轻时在中央酒店赌场做过发牌员。他说1960年代还有老赌客会在下注前用手指在桌上画一个牛头，再画一个马面，然后问荷官：“今日码二开边肖？”荷官如果回答“牛马相冲”，赌客就押和局；如果回答“牛马同槽”，赌客就押庄。梁伯说，这些暗语其实来自更早的民间秘密会社，赌场只是借用了这套符号系统。至于牛头马面为什么会被秘密会社选中，梁伯的解释是：“牛头马面是阴司里最公正的差役，他们不认人，只认牌。所以用他们来做暗号，谁也不能作弊。”

大三巴地下的牛头马面石

1990年到1995年，澳门政府对大三巴牌坊进行了一次大规模修缮。在加固地基时，工人在牌坊正下方约三米深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石砌的小室，长宽各约两米，高约一米五。小室里没有棺木，也没有陪葬品，只在正对入口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完整的牛头马面图。牛头在左，马面在右，中间是一个圆圈，圆圈里刻着十二个小格，每个格里有一个生肖符号。牛头和马面的眼睛部位各有一个小孔，孔里塞着铜钱。铜钱已经锈蚀得看不清字迹，但经过清理，考古人员辨认出其中一枚是乾隆通宝，另一枚是澳门本地铸造的“澳门通宝”。

这个小室被媒体称为“牛头马面石室”，但官方报告里只称之为“地下祭祀遗迹”。报告认为这是十九世纪某个秘密会社的祭祀场所，牛头马面代表阴司判官，十二生肖代表时间轮回，铜钱代表买路钱。但民间不这么看。住在附近的老街坊说，那个石室其实是“一肖码二”的实物版：牛头代表“一肖”，马面代表“码二”，中间的十二格就是暗码对照表。谁要是能解开这个对照表，就能找到当年秘密会社埋藏在澳门某处的宝藏。

宝藏的传说在澳门流传了上百年。有人说宝藏是明末清初天地会从内地带过来的，准备在澳门起事用的军饷；有人说宝藏是葡萄牙人从巴西运来的黄金，准备在澳门建一座比圣保禄教堂还大的主教座堂；还有人说根本没有宝藏，所谓“一肖码二”只是当年华工互相传递消息的暗号，后来被以讹传讹，变成了寻宝口诀。但不管哪种说法，牛头马面这个符号都牢牢地嵌在了大三巴的石头里，也嵌在了澳门人的集体记忆里。

从阴司差役到澳门守护神

有趣的是，牛头马面在澳门民间信仰里的地位，和在内地很不一样。在内地，牛头马面是让人害怕的阴司鬼差，人们避之唯恐不及。但在澳门，他们有时会被当成守护神。内港码头附近有一座很小的庙，叫“牛马庙”，里面供着牛头马面两尊神像。庙祝说，这座庙是十九世纪华工建的，他们出海前会来拜牛头马面，求他们“在阴司里记个好名”，保佑平安归来。庙里有一副对联：“牛头望海，马面朝天”，横批是“一肖码二”。对联的作者已不可考，但字迹苍劲，像是练过多年书法的人写的。

大三巴牌坊前的牛头马面碑，现在已经被围栏保护起来，游客只能隔着栏杆看一眼。碑上的图案因为风化，已经很难辨认，但如果你在傍晚时分去，太阳斜照在石面上，牛头的轮廓会突然清晰起来，马面的鬃毛也能看出层次。这时候你再看牌坊上的圣母像，会发现圣母的衣摆下方，正好对着牛头马面的方向。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中间隔着四百年的烟火和传说。

澳门人常说，大三巴牌坊是“一面墙的澳门史”。这面墙上既有天主教的神圣，也有民间信仰的驳杂；既有葡萄牙人的航海记忆，也有华人的秘密会社传统。牛头马面一肖码二，这七个字就像一把钥匙，打开的不是宝藏，而是澳门文化里那些被忽略的角落——那些在正史里找不到、在庙堂上看不见、只在凉茶铺的闲谈里和石碑的风化纹路里悄悄流传的故事。

离开大三巴的时候，我又路过那块石碑。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正蹲在围栏外，用手机拍碑上的图案。他拍完站起来，对旁边的同学说：“这个牛头好像我家楼下茶餐厅的logo。”他的同学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真的耶，那家茶餐厅就叫‘牛马茶记’。”两个人笑着走了。我站在原地想，也许这就是传说的生命力——它不需要被郑重其事地记住，它只需要在某一个下午，被两个中学生随口提起，然后继续流传下去。牛头马面一肖码二，下一个听到这七个字的人，也许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