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白小相资"这四个字，我还以为是某个人的名字。后来才知道，这是一处藏在香港老街区里的旧式照相馆。名字的由来已无从考证，附近的街坊只说，从他们记事起，那块褪色的木招牌就挂在那里了。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楷书，笔画圆润，带着一种老派读书人的认真劲儿，只是年岁太久，漆皮剥落得厉害，"白"字的上半截几乎看不清了。

照相馆的位置不算难找，但也绝谈不上好找。它在深水埗和长沙湾之间的一条横街上，街名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从地铁站出来要拐好几个弯，穿过一片卖电子零件和旧货的摊档，再经过两家茶餐厅和一间纸扎铺，才能看到那扇窄窄的铁闸门。铁闸门是绿色的，漆面龟裂得像干涸的河床，门头上方悬着一盏日光灯管，白天也亮着，发出嗡嗡的细响。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铺面不大，大概也就二十来尺，靠墙摆着一排木架子，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相框、底片袋和旧式相机。空气里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像是显影液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气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唐师傅用来防虫的土办法。

老唐师傅和他的暗房

老唐师傅是这家照相馆的现任主人，也是唯一的员工。他今年七十三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对焦。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指上有几处被药水浸黄的痕迹，指甲修得很短。

"你系点知呢度嘅？"他用粤语问我，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但更多的是平静。我用不太流利的粤语回答说，是朋友介绍的。他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相册，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相册的封面是墨绿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得露出底布。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穿西装，女的穿旗袍，背景是一块手绘的布景，画着模糊的山水。照片的右下角压着一行小字："白小相资，1962年春"。老唐师傅说，这是他父亲拍的，那时候照相馆刚开张不久，生意还算过得去。

"以前呢条街有好多相铺嘅，"老唐师傅一边整理架子上的底片袋一边说，"后来啲人用数码相机，再后来用手机，边个仲会嚟影相啊。"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现在每个月大概只有三四个客人，多数是来拍证件照的，偶尔有年轻人来拍复古风格的照片，但也不多。

暗房里的时间

老唐师傅带我参观了他的暗房。说是暗房，其实就是铺面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面积不到十尺，里面放着一台放大机、三个显影盘和一个红色的安全灯。安全灯的光很暗，照得整个房间像浸在稀释过的血水里。墙上挂着几根晾照片的绳子，用木夹子夹着几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还在滴水。

"呢部放大机系我老窦留低嘅，"老唐师傅拍了拍那台黑色的金属机器，上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用咗五十几年啦，仲用得。"他说现在买不到零件了，坏了就自己修，用铁丝绑一绑，或者找街口的五金铺帮忙车一个小配件。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笃定，好像这台机器会不断用下去，就像这条街上的其他东西一样。

暗房的一角堆着几箱未拆封的相纸，纸箱上印着"公元"和"乐凯"的商标，都是内地几十年前的老牌子。老唐师傅说，这些相纸是他十几年前从一家结业的照相馆那里盘过来的，不断省着用，现在还剩大概两箱。"用完就冇啦，"他说，"而家边度仲有得卖啊。"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退休。他笑了笑，说退休做什么呢，又没有人接班。他的儿子在加拿大做电脑，女儿在观塘做会计，都不愿意接手这间铺子。"佢哋话呢行冇前途，"老唐师傅说，"我话，前途系乜嘢？有饭食咪得咯。"他说完又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整理底片袋。

那些被时光珍藏的面孔

在照相馆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旧木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底片袋。老唐师傅说，这些都是几十年来没有取走的照片，有些是客人搬了家，有些是忘了，还有些是人不在了。他说他舍不得扔，就不断收着。

我随手翻了几袋，看到一张底片袋上写着"陈宅，1987年，全家福"。老唐师傅说，那家人后来移民去了英国，走之前来拍了一张全家福，说好一个月后来取，但不断没来。"可能系忙啦，"他说，"又或者系唔记得咗。"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影相嘅时候，佢哋笑得好开心。"

还有一袋底片，上面只写了一个"囍"字，没有名字，也没有日期。老唐师傅说，那应该是一对结婚的新人，但他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以前好多人嚟影结婚相嘅，"他说，"着婚纱、着旗袍、着西装，企喺嗰块布景前面，笑住咁影。"他指了指墙角那块手绘的布景，布景上的山水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街坊口中的白小相资

从照相馆出来，我在街口的茶餐厅坐了一会儿。茶餐厅的老板娘听说我去了白小相资，眼睛亮了一下，说："你仲知呢间铺啊？我细个嗰阵，成条街嘅人都系喺嗰度影相嘅。"她说她结婚的时候，也是在那里拍的结婚照，那时候老唐师傅的父亲还在，拍照的时候会讲笑话，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而家冇啦，"老板娘说，"啲人钟意去影楼，有冷气，有化妆，有靓衫。白小相资得个老唐，又冇冷气，又冇化妆，边个去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惋惜，但更多的是无奈。她说老唐师傅人很好，每年过年都会给街坊写挥春，字写得漂亮，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要了。

茶餐厅里还有一个老伯，听到我们在聊白小相资，也凑过来说了几句。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附近做裁缝，经常去白小相资拍证件照，因为便宜，而且老唐师傅的父亲拍照很快，不用等太久。"嗰阵时影相系一件大事嚟嘅，"老伯说，"着靓衫，梳靓头，企定定，笑住咁影。而家？求其拎起个电话就影啦，边有人当一回事。"

一段被时光珍藏的故事

离开深水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路面上的水渍泛着五颜六色的光。我回头看了一眼白小相资的方向，那盏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亮着，绿铁闸门关了一半，老唐师傅大概还在暗房里忙着。

我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影相系留住时间嘅方法。"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台老式相机的镜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那台相机是德国产的，牌子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快门的声音很清脆，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白小相资大概不会存在太久了。老唐师傅说，等他做不动了，这间铺子就会关掉，那些底片和相册，大概也会被扔掉或者烧掉。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太多伤感，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说"用完就冇啦"的时候一样。

或许这就是时间的样子。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会为任何事改变。但总有一些人，一些地方，一些故事，会在时间的缝隙里留下来，被珍藏着，被记得着。白小相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很小，很旧，很不起眼，但它承载了几代人的面孔和记忆，承载了这条街的变迁和沉默。

老唐师傅说，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他父亲在1962年拍的那对年轻夫妇。他说那张照片里的笑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对焦，又像是在回忆。

我走出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亮着，绿铁闸门关上了，门头上的木招牌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斑驳。但我知道，在那扇门后面，老唐师傅还在暗房里忙着，红色的安全灯亮着，显影盘里的药水微微晃动，一张张面孔正在相纸上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白小相资的故事，也是香港的故事，一段被时光珍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