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怪，我在澳门住了快二十年，每次带外地朋友去大三巴，他们举着手机拍那个牌坊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往右边那条斜巷子里瞟。那条巷子叫恋爱巷，但真正让我惦记的，是巷口那家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旧书店。书店门口常年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肖一码"四个字。朋友见了总问，这是什么？我笑笑说，那是老澳门人才懂的东西。

从牌坊底下长出来的念想

大三巴牌坊，正式名字叫圣保禄教堂遗址。一八三五年那场大火，把教堂烧得只剩前壁和台阶，可澳门人从来不觉得它残缺。我小时候跟着阿公来这儿，他指着牌坊上的圣母像说，你看，火烧了那么久，她还在。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信仰，只觉得石头上那些雕花好看，像阿婆绣的裙褂。

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大三巴周围曾经是澳门最热闹的华人聚居区之一。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这一带叫"大三巴街"，卖香烛的、卖凉茶的、卖故衣的，挤得满满当当。我阿公说，他小时候跟着太公来这儿买过一只兔子灯，竹篾扎的，糊着红纸，点了蜡烛提在手里，从大三巴不断走到白鸽巢。那只兔子灯后来烧了，太公说"火烧旺地"，又给他买了一只。

这种对兔子的亲近感，在澳门民间不断没断过。你去看那些老房子的铁闸门，上面经常焊着兔子图案，有的蹲着，有的立着，耳朵长长的。我问过做铁闸的炳叔，他说这是老规矩，兔子能"跳"过霉运。炳叔的铺子就在大三巴街拐角，开了四十几年，现在交给他儿子打理。他儿子在铺子里装了空调，墙上贴了一张新的兔子海报，旁边印着二维码。炳叔看不惯，说二维码冷冰冰的，还是手写的字有温度。

那些藏在抽屉里的纸片

说到"一肖一码"，现在的年轻人大概只在网上见过。可在我阿婆那个年代，这东西是实实在在的纸片。阿婆有一个铁饼干盒，里面装着各种票据、剪报，还有几张巴掌大的纸，上面印着十二生肖的图案，旁边有数字。我小时候翻出来玩，阿婆赶紧收回去，说这是"资料"，不能乱动。

后来我才明白，这些所谓的"资料"，其实就是澳门民间流传的一种生肖号码对照表。每年春节前，街坊邻里会互相传抄，有人用毛笔工工整整抄在红纸上，有人用圆珠笔写在日历背面。我见过最讲究的，是住在福隆新街的陈伯，他用宣纸抄，抄完还盖上自己的印章。陈伯说，这不是迷信，是"记日子"。他解释说，以前没有手机日历，大家就用生肖来记年份、记月份，慢慢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这种习惯在大三巴一带特别明显。因为这里游客多，商铺多，人来人往，信息流通快。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三巴街有几家茶餐厅，早上六点开门，街坊们进去喝奶茶吃蛋挞，顺手就把抄好的"资料"放在桌上，谁需要谁拿。茶餐厅老板强哥说，那时候他每天要收十几张这样的纸，有的折得整整齐齐，有的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都写得很认真。

兔年里的特别记忆

兔年对澳门人来说，总有些特别的意味。我查过一些老资料，发现上世纪六十年代、八十年代、还有二零一一年，澳门都经历过比较大的变化。一九六三年兔年，大三巴附近的几条街开始铺设下水道，路面挖得坑坑洼洼，但街坊们很高兴，因为终于不用再闻臭水沟的味道了。一九八七年兔年，中葡联合声明签署，澳门进入过渡期，大三巴牌坊前搭起了舞台，有人唱歌，有人跳舞，阿公带我去看，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二零一一年兔年，大三巴牌坊做了一次大规模修缮。我那时候在报社做记者，去现场采访过。负责修缮的师傅姓何，五十多岁，他说他父亲也参与过一九六几年的维修。何师傅指着牌坊上的兔子浮雕说，你看，这只兔子嘴里衔着一根草，草是灵芝草，寓意长寿。他说这是当年工匠留下的暗记，每一代修缮的人都要找到它，确认它还在。

那年春节，大三巴街挂满了兔子灯笼。不是那种塑料的，是竹篾扎的，外面糊着纱纸，里面点着LED灯。晚上亮起来，整条街都是暖黄色的光。我站在牌坊台阶上往下看，看见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女，孙女手里提着一只兔子灯，老太太低头跟孙女说着什么。那个画面让我想起阿公，想起他说的那只烧掉的兔子灯。

当"资料"变成"记忆"

这些年，大三巴周围变了很多。恋爱巷成了网红打卡点，墙刷成了粉红色，每天都有人排队拍照。旧书店关了，改成了一家卖文创的店，里面卖兔子形状的冰箱贴、兔子图案的帆布袋。炳叔的铁闸铺也关了，他儿子把铺子租给了别人，自己去做外卖骑手。只有陈伯还住在福隆新街，偶尔还会用宣纸抄几张"资料"，但不再放在茶餐厅了，而是夹在书里，自己留着看。

我问过陈伯，现在还有人要这些吗？他笑了笑说，有人要，但不多。他说去年有个年轻人来找他，说是做民俗研究的，想看看他抄的"资料"。陈伯把铁饼干盒拿出来，年轻人拍了照，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陈伯说，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些纸片好像真的变成"资料"了，不再是活生生的东西。

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这些"资料"不断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你看现在大三巴牌坊前面，每天都有导游举着小旗子，跟游客讲牌坊的历史。他们讲的是官方版本，什么东方最大的天主教堂遗址，什么中西文化交融的象征。但游客散了之后，你仔细看牌坊底下的石阶，上面有好多小坑，那是几百年来人踩出来的。这些小坑里，藏着的是另一种记忆——阿公牵着我的手走过的记忆，阿婆铁饼干盒里的纸片，陈伯宣纸上的墨迹，还有那只烧掉的兔子灯。

去年兔年，我又去了一趟大三巴。牌坊前面搭了一个兔子造型的装置，很大，晚上会发光。很多人在那里拍照，我也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手机，发现照片里除了兔子和牌坊，背景里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个老太太，牵着一只小狗。我放大看了看，老太太的侧脸有点像阿婆。当然我知道不是，阿婆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大三巴这个地方，就是把所有人的记忆都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像牌坊上的石头，风吹雨打，但总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

那些"一肖一码"的纸片也好，兔子灯也好，铁闸上的兔子图案也好，它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文物，甚至算不上正经的历史资料。但它们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是澳门人过日子的一部分。大三巴牌坊立在那里，看惯了人来人往，看惯了火灾和重建，看惯了游客和街坊。它不说话，但你要是仔细听，风穿过牌坊上的窗洞时，会有一种低低的声音，像有人在翻动纸片，又像有人在轻轻念着什么。

我后来再去恋爱巷，那家旧书店已经变成了一家卖手信的店。门口的海报换了，印着兔子图案的曲奇饼。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张褪色的海报，上面那只卡通兔子，还有"一肖一码"四个字。我想，如果现在有人问我那是什么，我大概还是会笑笑，说那是老澳门人才懂的东西。但心里知道，其实懂不懂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曾经在那里，在大三巴的边上，在那些普通人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存在过。

大三巴的台阶还是那么多人坐，有游客，有街坊，有放学的学生。他们坐在那里吃雪糕、聊天、看手机。没有人会注意到，台阶的某一个角落，有一小块地方特别光滑，那是几十年、上百年来，无数人坐过、踩过、摸过的地方。那块光滑的石头，就是澳门的地方记忆，不需要什么资料来证明，它自己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