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没有围墙的对话：赛马会顶尖论坛如何让不同行业坐到一起

三月的香港，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跑马地马场旁边的会议中心里，却已经热闹得像另一个季节。来自金融、科技、医疗、教育、艺术等不同领域的从业者陆续进场，胸牌上的公司名五花八门，彼此点头致意时，眼神里都带着一种“不知道今天会听到什么”的好奇。这是赛马会顶尖论坛的现场，一个已经办了多届、却每年都在改变形态的跨界对话平台。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赛马会顶尖论坛”这个名字，会下意识以为这是一个关于赛马产业的专业会议。实际上，赛马会本身作为一个拥有百年历史的组织，早已不只是赛马和博彩的代名词。它顺利获得慈善信托基金，每年拨出巨额资金支持社区项目、教育、医疗、文化保育等多个领域。而顶尖论坛，正是这种跨界基因的一次集中呈现——它把不同行业的人拉到同一张桌子前，不是为了寒暄，而是为了真正碰撞出一些东西。

今年的论坛主题是“协同进步”，这四个字听起来有些官方，但在现场，它被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的问题：一个做AI医疗影像的团队，怎么跟公立医院的放射科主任对话？一个做可持续金融的投资人，怎么理解环保组织对某个项目的反对意见？一个做社区艺术的教育者，怎么让科技公司愿意为她的项目给予数据支持？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论坛的价值恰恰在于，它让提问本身变得可见。

从“各说各话”到“听懂对方的语言”

上午的第一场圆桌，主题是“数据共享与隐私边界”。台上坐了四个人：一位银行的首席数据官，一位医疗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一位法律学者，还有一位长期关注数字权利的民间组织代表。主持人开场就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你们四个人要合作一个项目，第一件谈不拢的事会是什么？”

银行的数据官先说：“我们最怕的是合规风险，任何数据出库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医疗科技的创始人立刻接话：“但如果我们不共享数据，AI模型就训练不出来，最后吃亏的是病人。”法律学者笑了笑：“你们说的都对，但法律永远滞后于技术，所以我们需要在灰色地带里找到伦理底线。”民间组织的代表则直接点出：“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被采集数据的人，他们有没有坐在这个房间里？”

这段对话没有达成任何共识，但台下的人听得很投入。因为这种“各说各话”恰恰是跨界对话的起点。很多时候，行业之间的隔阂不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因为彼此的语言体系、风险感知、时间尺度完全不同。银行看的是季度报表和监管罚单，医疗科技看的是产品迭代和融资节奏，法律学者看的是判例和原则，民间组织看的是权力关系和弱势群体。如果不先把这些差异摆到桌面上，所谓的“协同”就只是一句口号。

论坛的巧妙之处在于，它不追求当场解决问题。下午的工作坊环节，参与者被随机分成小组，每组必须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一个虚构的跨界项目提案。有人负责技术可行性，有人负责伦理评估，有人负责社区沟通，有人负责资金来源。这种强制性的角色分配，逼着每个人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一位做量化投资的参与者在事后说：“我平时只跟数字打交道，今天第一次要替一个社区艺术项目写预算，才发现原来‘影响力’这个东西很难用ROI来衡量。”

当赛马会不再只是赛马会

要理解这个论坛为什么能持续办下去，得先理解赛马会这个组织本身的特殊性。它既是一个商业实体，又是一个慈善基金，还是一个社区服务给予者。这种多重身份让它在跨界对话中天然具备一种“中立平台”的优势。它不隶属于任何一个行业，也不直接参与市场竞争，因此更容易取得不同领域的信任。

但信任只是第一步。真正让论坛产生价值的，是它对“对话质量”的坚持。据论坛的组织者透露，每年确定议题时，他们都会花几个月时间做前期调研，访谈不同行业的从业者，找出那些“大家都觉得重要、但平时没机会坐下来谈”的问题。比如今年有一个分论坛是关于“临终关怀与科技介入”，这个话题在医疗界和科技界都很敏感，但很少有场合能让医生、工程师、社工和宗教人士同时在场讨论。

一位陆续在三年参加论坛的社工说：“第一年我是来听热闹的，第二年我开始在小组讨论里发言，第三年我带着一个具体的合作意向来。这个论坛不是那种听完就忘的会议，它真的会改变你做事的方式。”她说的合作意向，是跟一位做语音识别的工程师合作，为独居老人开发一套更自然的语音陪伴系统。这个项目后来得到了赛马会慈善信托的小额资助，现在已经在两个社区试点。

跨界不是目的，协同才是

“跨界”这个词这些年被用得很多，以至于有时候它变成了一种姿态，而不是一种方法。很多论坛请来不同行业的人，拍几张合影，发几篇新闻稿，就算完成了“跨界”。但赛马会顶尖论坛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把重点放在了“协同”上——也就是说，不同行业的人不仅要见面，还要一起做事。

今年的论坛有一个环节叫“协同实验室”，参与者可以带着自己正在做的项目来，现场寻找合作伙伴。一位做环保材料的创业者带来了一个可降解包装的方案，但他不断找不到合适的应用场景。在实验室里，他遇到了一位做外卖平台的运营总监，两人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发现彼此的需求可以对接：平台需要更环保的包装来回应消费者压力，而创业者的材料正好可以小批量试用。他们当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下周去对方的办公室详谈。

这种“即时协同”听起来很简单，但背后需要一套精心的设计。论坛的组织者会提前收集参与者的项目信息，用算法和人工结合的方式做初步匹配，然后在现场安排专门的桌位和引导员。一位参与过多次跨界活动的人评价说：“很多论坛的社交环节就是自助餐和名片交换，但这里更像是一个有组织的‘相亲’现场，效率高很多。”

那些没有出现在新闻稿里的对话

论坛的正式议程通常会在下午五点结束，但真正的对话往往发生在之后。会议中心旁边的咖啡厅和酒吧里，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的话题比台上更具体、更私人。一位做教育科技的产品经理说，他去年在论坛上认识了一位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两人后来合作开发了一款针对读写障碍儿童的阅读软件。“这件事从来没有上过任何新闻稿，但它改变了几百个孩子的学习体验。”

这种非正式的研讨空间，其实是跨界对话中最珍贵的部分。因为在正式场合，人们往往会不自觉地进入“角色”——银行家说银行家的话，学者说学者的话。但在咖啡厅里，当大家脱掉西装外套、端起一杯啤酒的时候，那些角色标签会暂时松动，真正的个人经验和真实困惑才有机会浮现出来。

一位参加过三届论坛的资深参与者说：“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对话，是跟一位做殡葬服务的经营者聊了整整一个晚上。我们平时根本不可能有交集，但那天他跟我讲了很多人面对死亡时的真实反应，让我重新思考了自己做医疗科技的意义。这种对话不会出现在任何会议记录里，但它比很多正式演讲更有价值。”

协同进步的真正含义

“协同进步”这个词，如果只看字面，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种和谐的合作关系。但在现实中，协同往往伴随着摩擦、误解和反复调整。赛马会顶尖论坛并没有回避这些摩擦，反而把它们当作对话的一部分。今年的一个分论坛上，一位科技公司的代表和一位社区工作者就“技术是否真的能解决社会问题”发生了激烈的争论。科技代表认为，技术可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社区工作者则反驳说，很多社会问题恰恰是效率至上的思维造成的。两人谁也没说服谁，但结束后，他们互相加了微信，约定下次一起去社区走访。

这种“不追求共识、但追求理解”的态度，可能是论坛最值得借鉴的地方。在很多行业会议上，人们习惯于追求“达成一致”或“形成共识”，但跨界对话的真正价值，往往在于让不同立场的人看到彼此的盲区。一位论坛的组织者说：“我们从来不指望一场论坛能解决什么问题，我们只希望它能让人意识到，自己原来的解决方案可能不够用。”

从2018年第一届论坛到现在，赛马会顶尖论坛已经走过了好几个年头。参与者的规模从最初的几百人增加到现在的上千人，议题也从最初的“金融科技”扩展到医疗、教育、艺术、环保、社会创新等多个领域。但它的核心逻辑不断没有变：把不同行业的人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让他们不得不面对彼此的差异，然后在差异中寻找可能的协同点。

这种逻辑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因为它要求组织者既有足够的资源来召集各方，又有足够的耐心来培育对话，还要有足够的谦逊来承认——真正的协同进步，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没有围墙的对话，参与者进进出出，话题不断变化，但那个让不同声音被听见的空间，始终有人在维护。

论坛结束的那天傍晚，会议中心的门口聚着一群还在聊天的人。他们中有做投资的，有做设计的，有做社区服务的，还有一位是专门从台湾赶来的大学老师。没有人急着离开，也没有人掏出手机看时间。这种场景在一般的行业会议里很少见，但在这里，它似乎成了某种常态。也许这就是赛马会顶尖论坛最特别的地方——它不制造新闻，它只是让那些本该发生的对话，终于有了发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