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书柜，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报纸边角。那是我爸年轻时候剪下来的谜语专栏，纸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铅字还清清楚楚。他看我拿着那些纸片发愣，凑过来瞅了一眼，说：“这不就是当年新澳门那边报纸上登的免费谜语嘛，每期二十条，猜中了还能寄信去对答案。”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小时候确实见过他趴在桌上对着报纸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这个‘半推半就’打一字，到底是个啥”。

那些年，报纸角落里的谜语江湖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澳门的报纸副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总要留出一小块地方登几条谜语。有的放在中缝，有的塞在广告栏下面，字数不多，但看的人不少。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短视频，街坊邻里茶余饭后最大的消遣就是翻报纸找谜语。新澳门那边尤其热闹，因为有个“免费谜语”的专栏，每期固定二十条，从字谜、成语谜到地名谜、人名谜，五花八门。我爸说，那会儿他们厂里几个工友，午休时候就围在一起猜，猜中了就得意洋洋地念出来，猜不中的就闷头扒饭，下午上班还在想。

我后来查过一些资料，这种报纸谜语其实有很深的传统。民国时期上海的《申报》就有“灯谜”专栏，后来传到港澳，跟本地粤语文化一混，又生出不少新花样。新澳门的免费谜语20期，大概就是那个年代的一个缩影。所谓“20期”，并不是说只有二十期，而是指这个专栏按“期”来算，每期二十条谜语，一期一期往下登。我爸剪下来的那些，编号从第3期到第17期，中间缺了几期，他说是被同事借去没还。

谜面里的门道：从“一点一横长”说起

我试着把那些剪报上的谜语抄了几条下来。有一条是“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打一字。这个我小时候就听我爸念过，答案是“府”。你看，“一点一横”是“广”字头，“一撇到南洋”是那一撇拉得很长，“南洋有个人”就是在里面加个“人”字，“只有一寸长”是说底下有个“寸”。合起来就是“府”。这种拆字谜在免费谜语里最常见，考的就是你对汉字结构的敏感度。

还有一条是“半推半就”，打一字。这个有点意思，“推”字取一半，“就”字取一半。推的一半是“扌”或者“隹”，就的一半是“京”或者“尤”。合起来能成什么字呢？答案是“扰”。因为“推”取“扌”，“就”取“尤”，合起来就是“扰”。这种谜语讲究的是“半”字诀，不是随便取，得取能拼成字的那些部件。我爸说，他们当年猜这个“扰”字猜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是一个刚进厂的小年轻想出来的，大家伙儿一拍大腿，说“怎么没想到”。

成语谜和地名谜：另一种脑力体操

除了字谜，免费谜语里还有不少成语谜和地名谜。比如“哑巴打手势”，打一成语，答案是“不言而喻”。这个不难，但胜在形象。还有“飞机上扔钱”，打一成语，答案是“空头支票”。这种谜语带着点幽默，猜中了会心一笑。地名谜就更有意思了，“风平浪静”打一地名，答案是“宁波”；“胖子开会”打一地名，答案是“合肥”。这些谜语把地理知识和文字游戏揉在一起，既长见识又练脑子。

我记得有一期免费谜语里登了一条“早上不说，晚上不说”，打一字。这个我想了好久，后来我爸提示我，说“早”字上面是“日”，“晚”字右边是“免”，把“日”和“免”凑一块儿，就是“晚”字去掉“日”再加“日”？不对，绕进去了。其实答案是“免”，因为“早”字不说“日”，“晚”字不说“日”，剩下的就是“免”。这种谜语玩的是文字里的“减法”，你得学会把字拆开看，再重新组合。

为什么是“免费谜语”？

我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叫“免费谜语”。谜语登在报纸上，本来就不收钱啊。后来我爸解释，说这个“免费”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你猜谜不用花钱买什么资料，报纸上登的谜面就是全部信息，全凭脑子想。另一层是说，这个专栏不搞什么奖品，不像有些报纸的谜语竞赛，猜中了要寄钱去领奖，或者要买报纸才能对答案。新澳门的免费谜语就是纯粹给你猜着玩的，猜中了图个乐，猜不中也不损失什么。这种“免费”反而让更多人愿意参与，因为没压力。

我爸说，那时候他们厂里有个老师傅，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拿放大镜看报纸上的谜语，看完就抄在小本子上，下班带回家慢慢想。第二天来了，就跟大伙儿对对答案。有时候一条谜语能争好几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好写信去报社问。报社编辑偶尔会回信，但更多时候是下一期直接公布答案。那种等答案的心情，跟现在等快递差不多，甚至更急切。

20期，一个时代的切片

我试着把能找到的免费谜语20期按顺序排了排。从第1期到第20期，谜语的风格其实有变化。早期偏重传统字谜，比如“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答案是“告”。这种谜语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登在报纸上算是“重温经典”。到了中期，开始出现一些跟时事结合的谜语，比如“九七回归”，打一成语，答案是“百年好合”。这种谜语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现在看反而成了历史记录。后期又回归传统，多了些诗词谜和历史人物谜，比如“刘邦大笑，刘备大哭”，打一字，答案是“翠”。这个谜语有点绕，刘邦是汉高祖，刘备是蜀汉先主，一个笑一个哭，合起来是“翠”字上面的“羽”和下面的“卒”？其实不是，答案是“翠”是因为“羽”卒”嘛，卒就是死，刘备哭是因为关羽死了？不对，这个谜语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我爸说答案是“翠”，但解释起来很复杂。

不管怎么说，这20期免费谜语就像一面小镜子，照出了那个年代澳门街坊的文化生活。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但人们照样能找到乐子，照样能聚在一起讨论、争论、分享。那种氛围，现在很难再有了。

重温经典，不只是怀旧

我后来在网上搜过“新澳门免费谜语20期”，发现还真有人在论坛里贴过一些截图，都是旧报纸的扫描件，字迹模糊，但能看出当年的排版。跟帖的人不多，但每条下面都有人试着猜。有人猜对了，就有人点赞；猜错了，就有人纠正。那种互动方式很慢，但很扎实。不像现在，发个谜语到群里，三秒钟没人回就沉底了。

我觉得，重温这些经典谜题，不只是怀旧。它其实是一种思维训练。猜谜语需要你跳出常规的思考路径，从字形、字音、字义多个角度去琢磨。比如“半推半就”这个谜语，你如果只从意思上想，怎么也猜不出“扰”字；但如果你从字形上拆，就豁然开朗。这种“切换视角”的能力，在现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反而更珍贵。我们每天接收太多信息，但很少有机会静下来，对一个字、一个词反复琢磨。

我爸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但偶尔还会让我给他念几条谜语。他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听，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念着念着，他突然睁开眼睛，说：“是不是那个字？”我一看答案，还真是。他就笑，说：“脑子还没生锈。”那一刻，我觉得那些泛黄的剪报、那些模糊的铅字，其实不断活在他脑子里，活在他跟我之间的对话里。

谜语里的澳门记忆

免费谜语里还有一些跟澳门本地有关的谜语。比如“澳门地标”，打一成语，答案是“一柱擎天”，说的是大三巴牌坊。还有“氹仔”打一字，答案是“凼”，因为氹仔的“氹”就是“凼”的异体字。这种谜语只有本地人看了才会心一笑，外地人可能摸不着头脑。我爸说，当年他们猜这些谜语的时候，还会顺带聊起澳门的变化，哪条街拆了，哪座楼盖了，谜语成了引子，勾出来的都是生活。

我有时候想，如果把这些免费谜语整理成一本书，配上当年的报纸影印件，再加上一些老澳门人的口述，应该挺有意思的。可惜现在能找到的资料不多，我爸那些剪报也只剩十几张。但就算这样，每次翻看，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谜语本身可能很简单，但背后的人、事、情，才是真正让人放不下的东西。

写到这里，我又拿起那张“一点一横长”的剪报看了看。纸已经黄得厉害，边角也卷起来了，但那个“府”字还是清清楚楚。我想，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时间越久，反而越有味道。就像谜语，猜的时候费脑子，猜出来之后那种“原来如此”的快乐，能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