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澳门大三巴牌坊前的石阶上，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导游挥着小旗子讲解，空气中混杂着蛋挞的甜腻和香火的气息。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就在牌坊右侧那条窄巷的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塑料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兔年百渡资料”。铺子里的阿伯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着一本已经卷了边的册子，偶尔抬头看看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人也不等。这间铺子，和它里面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资料，正是我们要说的事情的起点。

“一肖一码”这个词，在澳门街坊的口中，从来就不是什么陌生的说法。它最初跟赌场里的那些数字游戏脱不了干系，但又不止于此。老澳门人记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街头巷尾流传着一种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十二生肖，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和对应的动物。那时候没有互联网，信息靠的是口耳相传，一张纸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边角都磨圆了，字迹也模糊了，但大家还是当宝贝一样收着。兔年的时候，册子上关于兔的那一页总是被翻得最烂，因为人人都想从兔子的身上找到那一期“特码”的线索。

从街边手抄到“百渡资料”

“百渡”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百度”的谐音，但其实在澳门的老一辈嘴里，它另有来历。有人说，最早是因为这些资料要“渡”过海，从香港那边传过来，所以叫“百渡”；也有人说，是因为资料里什么都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一百样都“渡”得过去。不管哪种说法，反正到了九十年代，“百渡资料”已经成了这类生肖码报的统称。兔年的百渡资料，往往会在封面上画一只白兔，旁边配上几行诗，诗里藏着数字，也藏着生肖。那些诗写得半文半白，有时候押韵，有时候不押，读起来像是打油诗，又像是某种暗语。

我认识一位姓陈的老先生，今年七十多了，在大三巴附近住了大半辈子。他跟我说，八十年代末的时候，他每个礼拜都要去新马路那边的一个书报摊买这种资料。摊主是个胖阿姨，每次都把最新的册子压在报纸底下，熟客来了才悄悄抽出来。陈先生买回去之后，不会马上看，而是先放在神台旁边，点一炷香，等香烧完了才翻开。他说这是“敬一敬”，怕自己心太急，看错了数字。这种习惯，现在听起来有点迷信，但在那个年代，却是很多人的日常。

兔年的资料跟其他年份有些不同。十二生肖里，兔子排第四，但在澳门的民间说法里，兔年往往被看作“转折之年”。因为兔子跑得快，跳得高，所以那一年的数字也“跳”得厉害，有时候连着几期都不按常理出牌。于是，写资料的人就会在兔年的册子里加一些特别的内容，比如“兔跃龙门”“玉兔捣药”之类的典故，再把数字嵌进去。读的人呢，就得像解谜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演变：从纸质到网络，从澳门到更远

到了两千年前后，情况开始变了。电脑慢慢普及，互联网也进了普通家庭。那些原本只在街边流传的百渡资料，开始被人扫描、打字，发到论坛和聊天室里。大三巴附近的那几家老铺子，生意一下子淡了很多。陈先生说，有一阵子他再去买资料，胖阿姨的摊子上只剩下几本过期的，封面都积了灰。胖阿姨叹着气说：“现在的人都上网看啦，谁还买纸的。”

但有意思的是，网络并没有让这些资料消失，反而让它们传得更远了。以前只在澳门、香港流传的东西，现在内地、东南亚，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人在看。兔年的百渡资料，被做成了PDF，被贴上了博客，被转进了QQ群。写资料的人也换了代，以前是街边的“老学究”，现在是坐在电脑前的“小编”。他们不再用手抄，而是用键盘敲，用排版软件做，封面也从手绘变成了电脑插图。但核心的东西没变——还是那些生肖，那些数字，那些半藏半露的诗句。

大概在2010年前后，出现了一种新的形式，叫“一肖一码兔年百渡资料”。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绕，其实拆开来看就明白了：“一肖”指的是一个生肖，“一码”指的是一个号码，“兔年”限定了年份，“百渡资料”则是总的称呼。合在一起，就是专门针对兔年、每期只推一个生肖和一个号码的资料。这种形式比以前的册子更简洁，也更直接，所以很快就流行起来。写这种资料的人，往往会在开头写一段“前言”，讲一讲最近的“走势”，然后才进入正题。前言写得好的，读起来像是朋友在跟你聊天；写得不好的，就像是硬凑的字数，读两句就让人想翻页。

我曾在网上看过一份2011年兔年的百渡资料，封面是一只卡通兔子，耳朵上戴着一朵花，背景是澳门的大三巴。打开之后，第一页是一首诗：“玉兔东升照濠江，三巴牌坊影成双。若问今期何处觅，一二三四五六七。”下面跟着一段解释，说“濠江”指的是澳门，“三巴”就是大三巴，“一二三四五六七”里藏着数字。这种写法，跟几十年前的手抄册子其实是一脉相承的，只不过载体从纸变成了屏幕，读者从街坊变成了网友。

大三巴：一个地标，一种寄托

为什么这些资料总爱跟大三巴扯上关系？这得从大三巴本身说起。大三巴牌坊是圣保禄教堂的前壁，1835年一场大火把教堂烧得只剩这面墙。在澳门人眼里，这面墙既是历史的见证，也是一种“残缺的美”。有人说，大三巴的形状像是一个“门”，所以那些写资料的人就喜欢把它跟“出路”“转运”联系起来。兔年的资料里，大三巴出现的频率特别高，因为兔子会跳，而大三巴前面的石阶正好是“步步高升”的象征。

陈先生跟我说过一个细节：以前他买兔年资料的时候，如果封面上有大三巴，他就会多买一本，留着不拆，说是“镇宅”。我问他有没有灵验过，他笑了笑，说：“灵不灵，谁知道呢。但拿着它，心里踏实。”这种心态，大概就是这些资料能不断流传下来的原因。它不完全是迷信，也不完全是娱乐，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东西。就像大三巴牌坊，你说它是教堂吧，它已经没有了屋顶；你说它是废墟吧，它又天天有人来朝拜。

这些年，澳门的变化很大。赌场越开越多，游客越来越多，大三巴前面的手信店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间挂着“兔年百渡资料”牌子的小铺子，居然还在。阿伯还是戴着老花镜，还是翻着那本卷了边的册子。有时候有年轻人走进来，拿着手机问他：“阿伯，有没有兔年的资料？”阿伯就抬起头，慢吞吞地说：“有，有，不过现在都上网啦，你还买纸的？”年轻人就笑，说：“纸的有感觉。”阿伯也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递过去。

这大概就是“一肖一码兔年百渡资料”的由来与演变——从手抄到印刷，从街边到网络，从澳门到更远的地方。形式不断在变，但里面那点东西，那些关于生肖、数字、运气和念想的东西，好像不断没怎么变。兔年也好，龙年也好，人们总是愿意相信，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藏着一点什么。至于是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答案。

我离开那间铺子的时候，阿伯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找零钱。女人手里拿着一本兔年的资料，封面上的兔子已经有点褪色了。她把它塞进包里，转身走进大三巴前的人流里。阳光照在牌坊上，石壁上的雕刻清清楚楚，一只兔子形状的云正好从顶上飘过去。没有人抬头看，但那只云做的兔子，就那么飘着，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