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澳门鸿运论坛，发现不一样的澳门

说到澳门，大多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大概就是金光闪闪的赌场大厅、永利皇宫门口的喷泉、威尼斯人那条永远黄昏的人造运河。再不然就是大三巴牌坊下面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或者官也街上排队买杏仁饼的人潮。这些当然都是澳门，但如果澳门只有这些，那它未免也太单薄了些。我真正对澳门产生不一样的感觉，是从一次偶然走进「澳门鸿运论坛」开始的。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我在澳门半岛闲逛，本来想去看看饶宗颐学艺馆，结果走错了路，拐进了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小巷。巷子不宽，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唐楼，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的砖红色。巷口有个小公园，几张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家在聊天，旁边一棵大榕树遮天蔽日。就在榕树底下，我看见一块不起眼的告示牌，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海报，字迹工整，写着「澳门鸿运论坛——社区故事分享会」。说实话，当时我第一反应是：这名字听起来像是那种讲风水运程的民间组织。但海报上列的几个话题吸引了我，什么「沙梨头百年变迁」「路环渔村记忆」「雀仔园街坊口述史」，全是跟澳门本地社区有关的。我记下了时间和地点，决定去看看。

一个不像「论坛」的论坛

分享会的地点在一栋旧式大厦的地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鸿运论坛」四个字，旁边还贴了几张褪色的活动照片。推门进去，空间不大，大概能坐三四十人，摆着折叠椅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壶和几碟饼干。墙上挂满了老照片，有黑白的，也有泛黄的彩色照，拍的都是澳门的老街景、老店铺、老面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旧书和茶叶混合的气味，很舒服。

那天的主讲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陈伯，他从小在沙梨头长大，父亲是码头工人。他讲沙梨头以前的海岸线在哪里，讲内港的渔船怎么停靠，讲他小时候在街上踢球被警察追着跑。他说话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喝口茶，底下的人就笑。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后来聊天才知道她是澳门大学历史系的学生，来这里做口述史记录。她说她已经来了好几次了，每次都能听到不一样的故事。

这个「论坛」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它没有讲台，没有PPT，没有主持人串场，更没有什么「嘉宾介绍」的环节。大家就是围坐在一起，听一个人讲，然后提问、补充、争论。有时候一个人讲完，另一个人会站起来说「你讲得不对，我记得那时候不是这样的」，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你来我往地回忆，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那种氛围，很像在某个亲戚家的客厅里听长辈聊天，只不过聊的是整个澳门。

从论坛延伸出去的澳门地图

参加了几次鸿运论坛的活动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澳门地图被彻底改写了。以前我去澳门，活动范围基本不出半岛的议事亭前地、大三巴、妈阁庙，或者氹仔的官也街、路环的安德鲁蛋挞。但顺利获得论坛里认识的朋友，我开始走一些完全不同的路线。

比如，有一次论坛组织了一次「路环渔村漫步」，带队的是一位在路环住了五十多年的阿姨。她带我们从路环码头出发，不走那些游客常走的巷子，而是拐进了一条叫「计单奴街」的小路。她说这条路以前是渔民晒网的地方，现在虽然没人晒网了，但地上的石板还是当年的。她指着一栋两层高的旧楼说，那是以前的海产铺，她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帮父亲买咸鱼。再往前走，是一间很小的庙，叫「三圣宫」，里面供着三尊神像，香火不算旺，但门口的对联写得极好。阿姨说，这间庙是路环渔民的精神寄托，以前出海前都要来拜一拜。

还有一次，论坛办了一场「雀仔园街市导赏」。雀仔园是澳门半岛一个很老的街区，名字听起来很可爱，但其实跟雀鸟没什么关系。导赏的是一位退休的街市管理员，他带我们走进雀仔园街市，一楼是卖菜的，二楼是卖肉的，三楼是熟食档。他一边走一边讲，哪个档口开了几十年，哪个档主是第二代接手，哪个角落以前是卖活鸡的。他说话的时候，那些档主都会跟他打招呼，有人还会插一句「你又在讲古啦」。那种街坊之间的熟络，在游客区是绝对看不到的。

论坛里的人，才是澳门最真实的风景

参加鸿运论坛的次数多了，我慢慢发现，这个论坛最珍贵的地方，其实是人。来参加活动的人，有退休的公务员，有在职的教师，有开茶餐厅的老板，有做设计的年轻人，也有像我这样从外地来的过客。大家背景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对澳门这个地方有感情，而且愿意花时间去分析它。

我记得有一次分享会，主题是「澳门的老行业」。来了一位姓李的先生，他以前是做「打金」的，也就是金银首饰加工。他说他十几岁就入行，在营地大街的一家金铺当学徒，那时候澳门有很多打金铺，现在几乎都消失了。他带了几件自己以前做的首饰来，有手镯、有项链、有戒指，做工很细。他说现在的首饰都是机器做的，快是快，但没有温度。他讲完之后，一个年轻女孩举手问：「那您觉得打金这个行业还会回来吗？」李先生笑了笑说：「回不来了，但有人记得就好。」

还有一位叫阿雯的女士，她在论坛里负责做记录。她本身是做文职的，但业余时间几乎都花在论坛上。她说她以前对澳门的历史没什么感觉，觉得那些老东西跟自己没关系。但自从参加了鸿运论坛，她开始留意身边的旧建筑、旧招牌、旧街道名，甚至开始用手机拍下来存档。她说：「这些东西消失得很快，今天不拍，明天可能就没了。」

这些人，这些故事，让我看到了一个跟旅游手册上完全不一样的澳门。旅游手册上的澳门是赌场、是蛋挞、是猪扒包，但鸿运论坛里的澳门是沙梨头的码头、是路环的渔村、是雀仔园的街市、是营地大街的金铺。前者是给游客看的，后者是给澳门人自己记住的。

澳门的两张面孔

我常常在想，澳门其实有两张面孔。一张是面向世界的，光鲜亮丽，灯火辉煌，每分钟都在创造GDP。另一张是面向自己的，安静朴素，藏在横街窄巷里，需要有人带路才能看见。鸿运论坛做的，就是带人去看第二张面孔。

这张面孔不那么起眼，但它更真实。它不会出现在旅游局的宣传片里，也不会被写进赌场的财报里。它只存在于那些老居民的回忆里，存在于那些快要被拆掉的旧楼里，存在于那些已经没人记得的街道名里。鸿运论坛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拼在一起，让更多人看到。

有一次活动结束后，我跟陈伯聊天。我问他：「您觉得鸿运论坛能不断办下去吗？」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能做多久做多久。澳门变得太快了，总得有人记一记以前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坚持。

离开澳门的那天，我又去了一趟那个小公园。榕树还在，石凳还在，告示牌上又贴了一张新的海报，是下一次分享会的预告，主题是「氹仔旧城区的消失与留存」。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我知道我还会再来，因为澳门还有太多我不认识的地方，而鸿运论坛就像一把钥匙，帮我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澳门不只是赌场和游客区，它还有沙梨头的海风、路环的渔歌、雀仔园的市声、营地大街的金光。这些声音和画面，才是澳门真正的底色。而鸿运论坛，就是那个帮你调准频道的地方。